第8章
天光敞亮,头高悬,郓城县主街上车马往来,商贩沿街叫卖,酒旗翻飞,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街边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酒寮,低矮简陋,店内角落一张破桌,两条长凳,坐着两人,正低着头吃酒密语,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上首一人,身材矮小,面皮黝黑,胡须稀疏,眉眼间带着一股伪善和气,一身粗布公人服色,却偏偏摆出一副仗义疏财的模样。
不是旁人,正是郓城县押司,孝义黑三郎宋江。
他对面坐着的,是个精瘦汉子,头裹巾帻,腰悬短刀,一身江湖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悍勇。
这人乃是梁山晁盖手下一名小头目,特意从山上下来,寻宋江私通消息,报个平安,顺带商议些后接应的勾当。
两人杯盏一碰,低声嘀咕,神色鬼祟,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警惕得很。
就在同一时刻,街心缓缓行来一辆精致马车。
车厢宽敞,帘幕低垂,车内暖意融融,正坐着两人,一路谈笑风生。
左侧端坐的,是郓城县知县,面色圆润,带着官威;;右侧一身锦袍、面如敷粉、气度从容的,正是两前到郓城的西门庆。
这第一站郓城,是西门庆仔细考虑过的,原因有二:
一是郓城离阳谷不远,而且有朱仝、雷横两位都头,一个是梁山八骠骑之一,一个是步军第四头领,武艺皆是不弱,一旦解锁图鉴奖励,必是武功!
这二嘛,自然是因为那郓城押司“及时雨”宋江。
西门庆想要洗掉自己这寻香拾翠的名声,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借助这“义薄云天”宋公明了。西门庆早已计划好了,只要略施小计,便可借宋江为自己扬名!
这几,西门庆早已凭着阳谷财主的身份、东京的人脉关系,再加上几坛透瓶香开路,早早拜会过知县。
知县久闻西门庆大名,又尝过那绝世好酒,哪里肯怠慢?当即引为上宾,亲热得如同故交一般。
车厢内,知县捻着胡须,满面赞叹:
“西门大官人,你那透瓶香,本官算是服了!酒香浓烈,隔着坛子都能飘出数丈,当真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酒!”
西门庆微微一笑,拱手谦逊:
“知县相公过奖了。些许薄酒,入不得法眼,不过是草民一点拙计,博诸位一笑罢了。此番前来,一是拜望知县相公,二是想在郓城寻个铺面,将透瓶香铺开售卖,也好让郓城父老,都尝尝这口鲜。”
知县连连点头:
“应当应当!大官人有此心意,是本县百姓之福啊!”
说话间,马车缓缓行过那间小酒寮。
西门庆故意掀开车帘一角,装作观景,口中赞叹:
“郓城不愧是山东名县,这般街景,这般繁华,全靠老父母治理有方,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啊!”
一番吹捧,知县听得心花怒放,捋着胡须得意道:
“大官人过誉了!本官不过是尽分内之责罢了 —— 嗯?”
知县话音忽然一顿,目光落在酒寮窗边,眉头微微一皱。
“那窗边坐着的,不是本县宋押司宋江吗?他怎么会在这种简陋小酒寮吃酒?”
西门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冷笑不止。
来了,正主终于露面了。
面上却装作一脸茫然,好奇问道:
“哦?莫非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山东呼保义、郓城及时雨宋公明?在下久闻其名,说他专好结交江湖豪杰,仗义疏财,只是一直无缘拜见。”
知县点头道:“正是此人。宋江在我手下当差,为人倒是勤快,只是平里爱结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你看他对面那人,衣衫怪异,腰挎兵器,神色慌张,一看便不是良善百姓,两人又躲在这种地方密谈,着实有些奇怪。”
知县性子直,当即便要吩咐停车:
“大官人既然想认识,本官这就带你过去,替你引荐一番!”
西门庆心中暗骂一声蠢材,嘴上却连忙拦住,故作沉稳:
“哎 —— 不可不可!”
“老父母您看,宋押司此刻神色凝重,两人交谈隐秘,显然是有要紧私事。我等若是贸然上前打搅,反倒显得唐突。不如暂且作罢,等后寻个正式场合,再登门拜见,也显得恭敬不是?”
知县一听,觉得有理,连连点头:
“大官人说得是,是本官考虑不周了。既如此,那便改再引荐。”
知县闻言点头称是,马车继续前行,直奔郓城最大的酒楼而去。两人从上午开怀畅饮,闲谈官场生意,直吃到午时三刻,方才尽兴而散。西门庆亲自送知县回了县衙,这才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郓城城内一处赌坊之中,喧嚣震天。
赌桌正中,坐着一条魁梧大汉。此人身长七尺,虎背熊腰,脸如锅底,眉粗眼大,一身都头公服,却撸着袖子,敞着膛,满脸通红,正是翅虎雷横。
他面前的铜钱、碎银早已输得净净,眼底布满血丝,已是输红了眼。
“再来!再来一局!”
雷横怒吼一声,一把解下腰间镔铁佩刀,“哐当” 一声拍在桌上,震得骰子都跳了起来。
“这把刀,抵五十两!再给我拿五十两银子,翻本!”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一身短打、贼眉鼠眼却机灵无比的时迁。他嘿嘿一笑,连忙摆手:
“雷都头,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公门中人,这腰刀我可不敢收,传出去,小人脑袋还要不要了?”
“少废话!今老子非翻本不可!” 雷横蛮横起来,谁也拦不住。
庄家见状,也不敢得罪都头,只得咬牙接了。
骰子落定 —— 雷横又输了。
“妈的!”
雷横气得一拳砸在桌上,正要耍横赖账,赌坊大门猛地被人推开。
一道高大身影快步闯入。
此人身长八尺,面如重枣,目若朗星,三绺长髯垂,一身公服整齐气派,气度沉稳刚正,正是美髯公朱仝。
“雷横!你果然又在此赌钱! 我寻你大半了!” 朱仝急声喝道。
雷横一见朱仝,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伸手就抓:“哥哥!你来的正好!快借我五十两银子,我马上翻本!”
朱仝又气又急,跺脚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赌!我哪有这许多银子?赌债先放一放,公明哥哥出大事了! 快跟我回县衙!”
雷横一惊:“宋江哥哥?他怎么了?”
朱仝左右环顾,急忙附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有人上告,举报公明哥哥私通梁山贼寇!现已被知县相公拿下,正在后堂严加审问,再晚恐怕要出大祸!”
“什么?!”
雷横吓得魂飞魄散,酒气、赌气瞬间醒了大半,拔腿就要往外冲。
“哎 —— 雷都头留步!”
时迁一步上前,伸手拦住他,指了指桌上的欠条:“您这五十两赌债…… 还没了结呢。”
雷横急得满头大汗:“我现在一文钱都没有!救人要紧,事后再还!”
朱仝也急得没法,只得摸出身上仅有的十两碎银,往桌上一放:“我这里只有十两,先抵在此,剩余四十两,改必定奉还!”
围观赌客顿时哄笑起来。
“哟,都头还欠赌债啊?”
“公门中人,赖账可不太好看!”
“这要是传出去,脸都丢光喽!”
雷横脸一阵红一阵白,又急又怒,偏偏无法发作。
就在这最尴尬、最难堪的关头。
一道清朗笑声,从赌坊门口缓缓传来。
“呵呵,一点小事,何必如此为难?”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门口站着一人,锦袍玉带,面如敷粉,唇若涂朱,身姿挺拔,气度从容,正是刚从酒楼回来的西门庆。
他缓步走入,目光扫过赌桌,淡淡笑道:
“雷都头的银子,我替他出了。”
一挥手,身后小厮立刻送上一锭五十两整银,稳稳放在桌上。
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雷横、朱仝皆是一怔,见此人仪表不凡、气质华贵,绝非寻常财主,连忙拱手行礼:
“多谢大官人慷慨解囊!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不等西门庆开口,旁边围观的百姓早已有人认出来,连忙高声道:
“两位都头连他都不认得?这是阳谷县西门大官人啊!家财万贯,急公好义,人称西门大善人!前几便来郓城了,他酿的透瓶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香透,喝一口一辈子忘不掉!”
雷横、朱仝闻言,神色更是恭敬,齐齐躬身一礼。
“原来是西门大官人!久仰大名!”
雷横、朱仝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大官人慷慨解囊,这份情分,我二人记下了,容后必定奉还!只是如今公明哥哥有难,事态紧急,我们必须即刻赶往县衙,先行告辞!”
西门庆故作一惊,上前一步问道:“二位都头口中的公明哥哥,莫非就是那山东呼保义、郓城及时雨、孝义黑三郎 —— 宋江宋公明?”
朱仝连忙点头:“正是!大官人也识得我家哥哥?”
“素未谋面,却早已如雷贯耳。” 西门庆一脸敬重,“宋公明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天下豪杰谁不敬仰?我此番来郓城,本还想着寻机会登门拜见,不想竟出了这等事。”
他话音一转,语气沉稳:“恰巧,我方才还与知县相公在酒楼吃酒,言谈甚欢。既是宋公明遇上了难处,我便与二位都头一同前往县衙,也好看看究竟是何事,若能说得上话,也好略尽绵薄之力。”
雷横、朱仝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西门大官人,竟如此仗义。两人连忙拱手:“若得大官人一同前往,那真是再好不过!有劳大官人!”
“二位不必客气,速速前行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