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资金链的危机刚刚缓解,林长青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老孙就带来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消息。
老孙大名孙德茂,是刘建国介绍来的财务顾问,市财政局退休的副局长。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师,不像个搞财务的。他在财政局了三十年,从科员到副局长,管过预算、管过企业、管过国有资产,对阳泉市大大小小企业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刘建国把他请来的时候,说的是“帮长青把把关”,老孙也没推辞。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帮年轻人做点事,也算发挥余热。
那天下午老孙来矿上的时候,林长青正在办公室里看河滩地新矿的建设方案。老孙敲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面上磨得发白,看着用了不少年头。他在林长青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反复了两次,像是在犹豫什么。
“林总,我有个老战友的儿子在深圳创业,做互联网的,公司叫腾讯。他们最近在找,正在四处融资。”老孙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你有没有兴趣?”
林长青手里的笔顿住了。
腾讯。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上辈子他送外卖的时候,无数次听人说“要是当年买了腾讯的就好了”。2004年港股上市,股价从几块钱涨到几百块,腾讯的市值从几十亿涨到几万亿,创造了中国互联网史上最大的财富神话。那些早期腾讯的人,后来的回报都是成千上万倍。
“孙叔,你说的是哪个腾讯?”林长青放下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压住了心头那阵狂跳。
“就是做那个聊天软件的,OICQ,你听过没有?我老战友的儿子叫马化腾,跟我说过好几次,但我老了,搞不懂这些新东西。”老孙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们公司现在缺钱,想找人,找我聊过几次,我看了看他们的财报,这家公司一直在亏钱,用户倒是不少,就是不挣钱。当年注册用户就几百万,现在都快上千万了,但一分钱利润都没有,全在烧钱。”
林长青当然知道OICQ。2000年的时候,这款软件已经火遍了大江南北,网吧里每台机器上都挂着它,年轻人见面第一件事就是问“你QQ号多少”。但它钱也是事实——用户增长全靠免费,服务器带宽成本居高不下,广告收入微乎其微,马化腾到处找钱都快把深圳跑遍了。
“孙叔,他们现在要融多少钱?”林长青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了,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一千万,释放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老战友的儿子说了,只要一千万,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拿走。”老孙伸出两手指,比划了一下,“林总,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我了解过,风险很大。互联网这个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一点——不挣钱的公司,早晚要关门。你有这个钱,不如多买几座矿,稳当。”
老孙说的是实话。2001年正是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寒冬,纳斯达克指数从五千多点跌到一千多点,无数互联网公司倒闭关门的消息此起彼伏。网上哀鸿遍野,到处都是裁员、破产、清算的新闻。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家不挣钱的互联网公司,在老孙看来,跟把钱扔进打水漂没什么区别。
但林长青知道历史。他知道腾讯不但没有倒闭,反而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成长为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之一,市值从几十亿涨到几万亿。他知道QQ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微信、游戏、支付、云服务,每一个业务都是千亿级的赛道。他知道2004年腾讯会在香港上市,股价会一路狂飙。他知道如果错过了这次机会,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孙叔,这个,我做了。”林长青的声音沉稳得让老孙一愣。
“林总,你可想清楚了。五百万不是小数目,长青矿业现在账面现金也就这个数,你全投进去,万一打了水漂,那可是五百万打了水漂。”老孙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显然不太认同这个决定。
“孙叔,我看好互联网。也许现在钱,但未来一定会赚钱。”林长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矿区在午后阳光下一片明亮。远处的煤仓正在装车,黑色的煤流源源不断地从仓口倾泻而下,落在卡车车厢里,扬起的煤尘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霭。“我学地质的,你跟我说煤矿我懂。但你跟我说互联网,我可能比你还不懂。但是孙叔,我看好马化腾这个人,看好腾讯这个团队。的本质是投人。人对了,事就对了。”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那我帮我老战友的儿子约个时间,你们当面谈谈?”
林长青没有等老孙去约,第二天就飞去了深圳。
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坐飞机。阳泉没有机场,他先坐大巴到太原,再从太原武宿机场飞深圳。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林长青靠窗坐着,窗外是连绵的黄土丘陵,一层叠一层,像凝固的波浪。到了机场,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坐上摆渡车,登上飞机。飞机起飞的时候,林长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涌着上辈子的记忆。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
不,上辈子他也坐过一次。唯一的一次,是从北京飞上海,去参加一个大学同学的婚礼。那时候他刚毕业没多久,还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很多可能,对未来充满憧憬。后来婚礼上他跟同学喝酒,同学问他现在在嘛,他说在一家公司做地质勘探,同学笑了笑,说了句“挺好的”。他知道同学不是真心的,但也分不清那笑容里是同情还是庆幸。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深圳的天空很蓝,云很白,空气湿润得让人有些不适应。林长青从机场出来,打车去了华强北。
腾讯的办公室在华强北赛格科技园的一栋旧楼里。林长青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跟周围的华强北市场比起来毫不起眼。谁都不会想到,这栋不起眼的旧楼里,会走出一个影响中国互联网二十年格局的巨头。他整了整衣服,走进了大楼。
马化腾比林长青想象中的要年轻,也比他想象中的要疲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长,眼下有深深的眼袋,看起来像是熬夜熬了很久。他的办公室不大,十来平方,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办公桌旁边的白板上写满了字,有技术架构图,有用户增长曲线,有各种林长青看不太懂的图表。
“林总,你好,我是马化腾。”他伸出手,跟林长青握了握,手心有些热,带着一丝紧张。
“马总,久仰。”林长青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两人寒暄了几句,马化腾就开始介绍腾讯的情况。用户增长、技术架构、商业模式、未来规划,每一项都讲得很细,数据翔实。他说话不快,但条理清晰,有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
“林总,腾讯现在的用户数已经突破了一千万,每天同时在线的用户超过十万。但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广告收入锐减,我们现在确实面临一些资金压力。服务器、带宽、研发、人员,每个月都是不小的开支。”马化腾说到“资金压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长青能听出来那份沉甸甸的焦虑。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准备融资一千万,释放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这些钱,主要用于技术研发和服务器扩容。”
林长青没有马上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马化腾。“马总,我相信腾讯的未来。但是,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马化腾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像学生面对老师的提问。
“腾讯未来的盈利模式是什么?光靠广告肯定不行,有没有考虑过其他的方向?”林长青问了一个当年很多人都问过的问题,马化腾的回答也跟其他人听到的一样。
“我们在探索。会员、游戏、企业服务,都有可能。”马化腾顿了一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用户规模做上去。用户规模上去了,盈利模式可以慢慢探索。”
这是一个让很多人望而却步的回答。不挣钱就是不挣钱,说什么“用户规模”都是借口。但林长青知道,马化腾说的是对的。互联网的玩法跟传统行业完全不一样——先圈用户,再做变现。用户规模足够大,变现的方式多的是。腾讯后来做游戏赚得盆满钵满,做微信支付跟支付宝分庭抗礼,做云服务冲进行业前列——所有这些,都建立在海量用户的基础之上。
“马总,五百万,百分之十五。我不进董事会,不参与经营,不涉你的决策。腾讯还是你的腾讯,我只是一个站在你背后的人。”林长青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意向书,推到马化腾面前。
马化腾愣住了。他融资跑了几个月,见了几十个人,有的嫌腾讯不挣钱,有的嫌估值太高,有的想趁火打劫压低价格。从来没有人给过这么好的条件——给钱爽快,不涉经营,不要求对赌,还主动放弃董事会席位和投票权。
“林总,这个……”马化腾的声音有些发涩。
“马总,我看好你这个人。你放手去,我负责出钱。”林长青站起来,伸出手。
马化腾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份意向书,伸出手握了上去。
“愉快。”
“愉快。”
合同是在深圳一家律师事务所签的。林长青从长青矿业的对公账户里转了五百万到腾讯的账上,拿回了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和一沓法律文件。五百万,换来了腾讯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签字的那一刻,老孙在旁边直摇头,王德厚在电话那头叹气,连刘建国都觉得他疯了。
“长青,五百万啊,够在河底镇再开两座矿了。”刘建国在电话里的声音满是困惑和不解。
“刘叔,您等着看吧。”林长青没有解释。
签完合同的当天晚上,林长青一个人去了深圳湾。海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点。深圳湾对岸是香港,灯火辉煌,像一条光带镶嵌在地平线上。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百分之十五的腾讯股份。
在另一个时空里,腾讯的市值最高突破了五万亿港币。百分之十五就是七千五百亿。七千五百亿,够买下整个阳泉市几百遍了。但这不只是钱的问题。腾讯,是长青矿业从传统能源向新经济迈出的第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他就不再只是一个煤老板了,而是一个有远见的者。
林长青把协议小心地折好,放回包里。
回到阳泉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深圳回太原的飞机上,他一直靠窗,看着窗外的云海出神。云层在机翼下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下来,在云海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美得不真实。下了飞机,林长青深吸一口太原燥清冽的空气。乾燥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和颗粒感,跟在深圳那种湿漉漉的气息完全不同。王德厚开车来接他,一路上都在念叨那五百万。
“长青,咱们矿上辛辛苦苦一年才挣五百万,你这一下子全投出去了。万一打了水漂——”
“王叔,不会的。”林长青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嘴角微翘。
“你怎么知道不会?那些搞互联网的,十个有九个都是骗子。”王德厚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嘟嘟囔囔。
“因为我懂。”林长青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王叔,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腾讯,会成为中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
回到河底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长青推开办公室的门,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填满了整个房间。他坐到桌前,从包里拿出那份腾讯的股权转让协议,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锁进了保险柜。保险柜里有长青矿业所有的核心文件: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还有那份写满了未来规划的笔记本。他把腾讯的股权协议跟这些文件放在一起,关了保险柜的门,转了几下密码锁。
窗外,河底镇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矿区传来夜班工人交接班的声音,人声、脚步声、机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荡。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踏实,让他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是真实的,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五百万,百分之十五的腾讯股份,这只是个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他要投的公司还有很多。阿里巴巴、百度、京东、字节跳动、宁德时代、美团、拼多多——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改变了中国人生活的公司,他都要成为它们背后的股东。
林长青起身关了灯,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腾讯的市值,不是长青矿业的未来,而是马化腾签完合同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林总,你是唯一一个不问我‘什么时候能盈利’的人。”
林长青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因为他知道答案——腾讯不需要急着盈利,它只需要活下去。活下去,就会赢。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