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主题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7-07 15:28:19

马三刀的电话是在检查结果通报后的第三天打来的。

林长青正在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四座矿整合后的第一个季度,长青矿业的营收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利润突破了八十万。数字不算大,但趋势喜人——关键在于成本控制下来了,马三刀那三座矿被他砍掉了三十多个吃空饷的,每个月省下的工资就有七八万。再加上安全投入虽然增加了,但事故率降到了零,工人的士气上来了,产量反而比马三刀时期高出三成。

桌上的诺基亚3210震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林长青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号码的号段是阳泉市区的,但不是他通讯录里存过的任何一个。他等电话响了第四声才接起来,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长青,是我,马三刀。”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想跟你谈谈。”

这句话从马三刀嘴里说出来,跟他之前说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威胁,不是试探,不是放狠话。而是真的、诚恳的、带着某种近乎认命意味的“谈谈”。林长青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两圈,然后停住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矿区上空。

“马叔想怎么谈?”

“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在镇上那个孙老头的饭店,你看行不行?”马三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低三下四的客气,跟之前那个踹门而入的煤霸判若两人。

“行。”

挂了电话,林长青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黑下来的屏幕看了几秒钟。

马三刀这个人,他研究过。在河底镇十几年,靠拳头起家,靠关系做大,靠狠劲维持。这种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欺软怕硬。你比他弱,他把你往死里踩;你比他强,他比谁都乖。现在马三刀服软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发现林长青比他硬,比他后盾强,比他路子野。他的后台赵德明都缩回去了,他还拿什么斗?

第二天晚上,林长青准时出现在孙老板的饭店。

他今天没有穿工作服,换了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衫,看起来随性但不随意。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五官。整个人少了几分矿老板的粗犷,多了几分都市精英的精致。

马三刀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他没有带手下,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脖子上没有挂金链子,手腕上也没有戴表,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褪了一层壳,变得陌生而普通。他看到林长青进来,连忙站起来,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殷勤:“长青来了,快坐快坐。”

包间不大,中间一张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八个凉菜。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皮蛋豆腐,都是些家常菜。桌上的酒是汾酒,二十年陈酿,摆在桌子正中,酒瓶上的标签已经旧了,看起来是存了有些年头的。

林长青在马三刀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圆桌,桌上摆满了菜和酒,但谁也没有动筷子。

“马叔,你说吧。”林长青的语气不冷不热,既没有咄咄人,也没有虚与委蛇。

马三刀拿起桌上的汾酒,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澈透明,在杯中微微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闷了,杯底朝天,一滴不剩。

“长青,之前在镇上的事,是叔做得不对。”马三刀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叔跟你说声对不起。”

林长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三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没有一口闷,端在手里转了转,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你开个价吧。”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的三座矿,你都要了。”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孙老板在外面炒菜的声音传进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混着油烟味飘进包间。

林长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马三刀脸上,看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马叔,你自己开的价呢?”

马三刀咬咬牙,伸出三手指:“三座矿,三百万。一口价。”

“高了。”林长青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马叔,你那三座矿,设备老化、安全欠账、管理混乱,我接手之后至少要投一百万整改。三百万买过来,加上整改的钱,我成本就是四百万。按现在的煤价和产量,三到五年才能回本。”

马三刀的脸色变了变。他知道林长青说的是实话,但这些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还是像刀子剜肉。

“那你出多少?”

“二百万。”

“二百万?!”马三刀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蠕动,嘴唇哆嗦着,“长青,我那三座矿,光设备就值——”

“马叔,你坐下。”林长青连头都没抬,声音平静得像在哄孩子,“你那些设备,有多少是能用的?采煤机三年没大修了,输送带破了用铁丝绑,通风机还是七十年代的淘汰产品。这些设备,我不换不行,换了就是钱。”

马三刀站着,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到绝路的困兽。林长青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耐心地等着,目光始终平视着马三刀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马三刀终于慢慢坐下了。

他没有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双手撑着桌面,肩膀微微发抖。

“长青,二百万太少了。”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我底下还有几十号人要安顿——”

“一百八十万。”林长青报了一个更低的数字。

马三刀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

“马叔,你听我把话说完。”林长青抬起手,打断了马三刀的话,“一百八十万,一口价。但你的工人,只要愿意留下的,我全部接收,工龄照算,待遇不降。你在外面欠的债,跟我没关系,但你欠工人的工资,我来补。马叔,一百八十万,加接收你的工人,加补发你欠的工资,加起来也不少了。”

马三刀愣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二十四岁,比他儿子还小两岁,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像是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但那个方案里包含了“接收工人”和“补发工资”这两条,说明他不是一个只顾自己利益的人。

“长青,你让我想想。”马三刀端起酒杯,手在微微发抖。

“行。”林长青站起来,“马叔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声音放得很低很轻:“马叔,你那些工人,跟了你十几年,有的从二十出头跟你跟到四十多岁。你欠了他们半年的工资,他们过年的时候连肉都买不起。我不是可怜他们,我是觉得,做生意不能做成这样。”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马三刀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的酒杯还满着,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泛光。他盯着那杯酒,发呆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第二天上午,马三刀的电话打来了。

“长青,一百八十万,成交。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那些工人,你不能亏待他们。”

“你放心。”林长青说。

签合同那天,马三刀把那三座矿的营业执照、采矿许可证、安全生产许可证、土地租赁合同、设备清单、工人花名册一一摆在桌上。一摞摞文件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山。

林长青坐在对面,一份一份地看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期间一句话没说。每一份合同、每一张票据、每一笔账目,他都看得仔仔细细。马三刀坐在对面,如坐针毡,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时不时掏出手帕擦一下。

“马叔,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拿出来。”林长青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抬起头。

“什么?”

“你那三座矿的地质资料。”

马三刀愣了一下:“那东西有什么用?又旧又破,勘探队给的,数据早过时了。”

“你拿来就是了。”

马三刀从一个文件袋里抽出几张泛黄的图纸,递给林长青。图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折痕处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粘着。林长青接过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些地质资料确实过时了,很多数据都不准确。但他要看的不只是数据,而是这些图纸背后的信息——马三刀那三座矿的地质构造、煤层走向、断层分布,跟他感知到的地下情况对照起来,能让他对这片区域的矿产资源有一个更完整的认识。

“马叔,这顿饭我请。”林长青把文件收好,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推到马三刀面前,“一百八十万,你数数。”

马三刀低头看着那张支票,手在支票上轻轻摸了一下,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然后把支票对折,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大衣内兜里,站起来,朝林长青伸出手。

“长青,叔服了。”

林长青握了握他的手:“马叔,以后在河底镇,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其他生意,我开我的矿。只要你不来惹我,我也不会动你。”

马三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行。”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步一顿,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过去告别。林长青站在窗口看着马三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回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王德厚的号码。

“王叔,明天开始,接手马三刀那三座矿。工人愿意留下的全部接收,工龄照算,工资按长青矿业的标準。不愿意留下的,发三个月工资当遣散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王德厚哽咽的声音:“长青,你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林长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不是好人。他只是知道,要想做成大事,光靠拳头和算计是不够的。你得让跟着你的人觉得值,觉得跟着你有奔头。工人才是矿山的本。没有他们,你再大的本事也挖不出煤来。

一百八十万买三座矿,在这个年代、这个地段,不算便宜也不算贵,算是公道的价格。关键是接收了那几十号工人,这些人以后就是他的班底。他们在矿上了十年、二十年,经验丰富,对河底镇的地质条件了如指掌,比外面招来的人好用得多。

林长青翻开花名册,看着上面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工龄、岗位、技能证书。有的人在矿上了二十三年,比他活过的年头还长。有的人虽然只了几年,但技术过硬,是矿上的骨。还有的人什么技术都不会,就是卖力气的,但活从不偷懒。

他拿起笔,在花名册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长青矿业,全员接收,工龄延续。”

然后他翻开账本,开始算账。

三座矿的接手成本:一百八十万。工人补发工资,十二万。设备检修和更换,预算四十万。安全设施升级,预算二十万。各种手续费、税费,五万。加起来,将近两百六十万。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林长青翻到前面,看着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三百一十万。够是够了,但接下来一段时间会过得很紧。好在河滩地的勘探权已经拿下来了,新煤田的开发指可待。只要熬过这几个月,现金流就能缓过来。

窗外天快黑了。四月的阳泉,天黑得比冬天晚了许多,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晚霞,像一条丝带挂在天际线上。矿区里的灯亮了起来,一盏一盏的,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跳跃。

林长青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2001年6月,长青矿业完成对马三刀三座煤矿的收购。至此,公司旗下拥有7座煤矿,年产能突破25万吨。总资产约两千万元,负债约一百二十万元。”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手写的“三年规划”。第一年,稳住河底镇基本盘——已完成。第二年,走出河底镇——进行中。第三年,成为阳泉市最大的民营煤矿企业——目标在前方。

门被敲响了。王德厚端着两碗面走进来,一碗给林长青,一碗自己端着。热腾腾的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碎碎撒在上面,香油的味道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长青,饿了吧?趁热吃。”

林长青接过碗,筷子挑起来,面条筋道,汤汁浓郁。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王德厚坐在对面,也大口大口地吃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完了,王德厚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长青,你那碗里的荷包蛋是两个。”

林长青愣了一下:“王叔,你呢?”

“叔年纪大了,吃啥都一样。你年轻,多吃点,身体要紧。”王德厚说完,端着碗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林长青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桌上还有王德厚留下的茶水,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窗外,矿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是夜班工人在忙碌。

他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那是上辈子一个老同学的电话,当然,在这个时空里,这个号码还不存在。

林长青把手机放回兜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下一步:走出河底镇。”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