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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时前一刻,生巷无风。

这条巷子在西城背水处,旧年多商贾私宅,近两年却空了大半。夜里望去,一排白墙像被水泡过,泛着死灰。

苏庭率明线先到,金吾卫沿巷口铺开,却始终没见半点人烟。

“太静了。”副将压低声音,“像故意等我们来。”

苏庭没应,只盯着巷尾那座白宅。门楣斑驳,灯全灭,唯独侧窗缝里有一点极细的光。

那光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暗线随后而至。

温旖下马时,先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下第二场雪。

“分三层。”她低声道,“明线围宅不进,暗线先摸后院,初澈走屋脊,我与陛下走正门。”

苏陌后背伤口未愈,身形却稳得看不出异样,只淡声补了一句:“今夜只要人,不要战功。谁擅追,军法。”

众人齐声应是。

瑞雪被留在巷口誊录调令,手指冻得发红,仍把每一道口令写得清清楚楚。她蓦地瞥见白宅东墙下有两道很浅的拖痕,方向却是从墙内往墙外。

她心头一跳,急步追到温旖身侧:“主子,东墙像有东西被提前拖出去过,像……换人。”

温旖眼神骤沉:“叫苏庭封东巷尾,不许放一辆车。”

“是!”

话音未落,白宅内蓦地传来女子短促一声闷哼。

苏庭脸色骤变,几乎要直接撞门。

“王爷!”温旖一把扣住他手腕,“先看门槛。”

苏庭低头,才见门槛下压着一极细铜丝,丝尾连着门后暗钩。只要硬闯,整扇门会带动上方机簧,屋檐下那排陶罐必定坠地,里头装的多半不是水。

他额角青筋一跳,硬生生把力道收回。

萧初澈已从屋脊翻到后窗,打了个手势:二层有人,三人持弩,一人看着内室。

苏陌抬手,示意安静。

温旖吸了口气,上前两步,敲门三下,声音不高:“唐温旖求见。你们既指名生巷,就不必再躲。”

门后静了几息,终于传来男人带笑的声音:“温司主肯亲来,白宅蓬荜生辉。”

“开门。”

“门可以开,但规矩要先说清。”男人慢悠悠道,“你们退兵十丈,容安王一人进来换林姑娘。”

苏庭几乎立刻上前:“我进。”

“你闭嘴。”温旖低斥。

门后又笑了一声:“温司主果然护王爷。可惜,林姑娘撑不了太久。她今夜咳得厉害,药只剩半盏。”

这一句像刀,直刺苏庭最软处。

苏陌看向温旖,低声:“拖时间,初澈切后窗。”

温旖点头,抬声道:“你要容安王进,至少先让我听她说一句话。”

门后停顿片刻,传来布帘被扯动的声音。很快,一个虚弱女声隔着门板响起:“王爷,别进来。”

是林见棠。

苏庭呼吸一滞,眼底瞬间发红:“见棠!”

门后女子又低低咳了两声,似是强撑着道:“他们要的不是我,是你们带来的兵符口谕。你若进——”

她话未说完,便被人捂住,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瞬,萧初澈在屋脊上打出第二个手势:后窗机簧已解,可破。

苏陌唇角几不可察地一紧,抬手落下。

破门与破窗几乎同时。

白宅前后骤然炸开喊,弩箭擦着门框钉入青石。温旖侧身避箭,直冲内室。苏庭更快,几乎是撞开屏风扑到榻前。

榻上确有林见棠,手脚被缚,唇色发白,颈侧一道浅伤还在渗血。

“见棠!”

林见棠睁眼见到他,先是怔住,随后神色陡变:“别碰我袖子!”

可已经迟了。

苏庭指尖刚碰到她衣袖,袖内暗藏的细瓶便滚落地面,瓶口碎裂,白雾瞬间腾起。

“退!”温旖厉喝。

苏庭却没退,反手扯断床幔把林见棠整个人裹住,自己生生吸进半口雾气。下一刻他喉间一甜,单膝跪地。

“王爷!”

萧初澈一刀退近身刺客,甩出湿帕捂住口鼻:“是迷肺粉,不是立,先把人拖出去!”

苏陌护着温旖后撤至廊下,眼见前院又有黑衣人翻墙而入,目色一寒:“他们在拖我们。”

“拖到外圈乱,再趁夜转移。”温旖抹去脸侧血痕,“真正的主使不在宅里。”

她话音刚落,内室梁上蓦地坠下一盏旧宫灯,灯底系着一枚青玉扳指。

玉色温润,正是抄吏口中的“玉扳指”。

苏陌抬手接住,指腹触到内壁一圈刻痕,神色骤冷。

“刻了字?”温旖问。

“只两字。”苏陌把扳指翻给她看。

灯影下,那两个字细如发丝:

“和安”。

温旖心口猛地一沉。

和安是先帝旧年设过又废掉的内廷转运司名,只存于极少数旧档。若幕后敢用这两个字,说明对方不只是借宁签与盐引,而是在重启一整套被埋掉的旧制暗网。

外头喊渐息,黑衣人撤得极快,像只为把这枚扳指丢给他们。

白宅被彻底清空后,苏庭靠着廊柱才勉强站稳,唇边仍有血色。他却先看林见棠:“你伤哪了?”

林见棠被解开绳索,手腕已磨破。她看着苏庭喉间隐隐青筋,声音很轻:“我没事。你中粉了,别说话。”

苏庭笑了一下,笑意苦涩:“你每次都叫我别说话。”

林见棠眼睫颤了颤,终究别开脸:“因为你一开口,我就会想跟你走。”

这句话轻得像尘,却让在场几人都沉默下来。

苏庭指尖发紧,像要去握她的手,最终还是停住,只低声道:“等案子了,我再来接你。”

林见棠没有应,也没有拒。

回宫路上,雪终于落下。

马车里药味很重,苏庭与林见棠分乘两车,谁都没再见谁一面。温旖掀帘看了一眼后车,口像压着一块冷石。

苏陌坐在对侧,后背伤口重新渗血,却只把青玉扳指放在案几中央,久久不语。

“你认得‘和安’?”温旖问。

苏陌沉声道:“先帝晚年曾设和安转运司,专掌‘无档之运’。后来司内大火,名册尽毁,朝上只当它从未存在。”

“唐家迁档年,正是和安被废前后。”温旖低声接上。

苏陌抬眼看她,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意:“若唐案、宁签、盐引都连着和安,那我们这些子查到的,可能只是门廊,不是正殿。”

温旖指尖慢慢收紧:“那就继续往里走。”

苏陌看着她,良久才道:“往里走,代价会更大。”

“我们不是早就在付了吗?”

车厢里静了几息。

他蓦地伸手,替她拂去鬓边一粒未化的雪,动作轻得近乎克制:“温旖,若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真相之间选——”

温旖望着他,眼眶一点点发红:“陛下,你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苏陌指尖一顿,缓缓收回手。

车轮碾过宫门石阶,发出沉闷声响。

昭明殿灯火在雪里重新亮起,像一盏被水反复拍打却不肯灭的灯。

而今夜白宅带回来的,不止一个人,一枚扳指。

还带回了一个比生巷更深、更旧,也更不能回头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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