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明才停。
昭明殿廊下积雪未扫,脚步一踩便是深印。温旖站在偏案前翻和安旧档,眼睛熬得发涩,手却稳得很。
青玉扳指、白宅残灯、唐案迁档年号,被她一条一条并在纸上,最后都落向同一处:先帝二十三年冬,和安司失火前七,内廷曾有一次“无档转运”。
去向空白。
“空白是故意留的。”萧初澈把一页旧抄推给她,“火灾次,礼司补录过一批仪仗木箱,名义是祭器南运。可箱数比礼部呈报多了九口。”
温旖看着那“九”字,心口微沉:“九口箱,够藏一卷名册,或者九条命。”
萧初澈抬眼:“你觉得是哪一种?”
“先藏名册,再抹命。”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案外传来急步声。瑞雪抱着新誊口供进来,额角都是汗:“主子,昨夜白宅抓到的一个哑仆会写字。他写了三句话。”
她把木板递上。
其一:“和安旧印不在宫里。”
其二:“每月廿三,西平码头换封。”
其三:“白宅只借,不长住。”
温旖看完,立刻起身:“叫苏庭。”
辰时,容安王府偏厅。
苏庭服了药,喉间仍发哑,听完木板内容后只问一句:“见棠能不能跟案线对上?”
温旖摇头:“她昨夜受惊又失血,太医让她静养。眼下不能再问。”
苏庭指节慢慢收紧,声音发沉:“我不她,我只是怕她明白得太多,下一次就没昨夜这么好运。”
萧初澈淡声道:“怕也得忍。你现在每走一步,外头都盯着。”
苏庭抬眸看她,冷笑了一下:“萧姑娘倒是冷静。”
“我不是冷静。”萧初澈看着他,“我是见过太多人把‘着急救人’做成‘亲手害人’。”
一句话把厅里火气压了下去。
温旖迅速接上:“西平码头每月廿三换封,今天就是廿三。我们得在落前把这条线接住。”
“我去。”苏庭起身。
“你走明面。”温旖道,“我和初澈走暗仓。”
苏庭皱眉:“你又分开?”
“这是最稳的切法。”
他正要再说,门外传来内侍通报:陛下至。
苏陌披着玄色大氅进厅,后背伤势让他动作略慢,却不减气势。他听完部署,没有改动,只把目光落在温旖身上:“你昨夜没睡。”
“案子等不了。”
“人也等不了。”
温旖一顿,没接话。
苏陌移开视线,下令道:“申正前封平码头,不惊民船。苏庭总领明线,温旖与初澈持朕手令查暗仓。瑞雪跟温旖,做现场录簿。”
瑞雪怔住:“我也去?”
“去。”苏陌看着她,“你记性好,手也稳。今夜每一箱、每一封都要有活簿,不能再让人偷改。”
瑞雪挺直脊背,重重点头:“奴婢领命。”
申时,西平码头。
江风贴水而来,冷得像刀。明面上,苏庭以“盐引复核”名义封码头;暗处,温旖和萧初澈循着哑仆交代,在仓区最里侧找到一间挂着“废绳料”木牌的小库。
门锁新换,锁孔却有旧灰。
“有人刚走不久。”萧初澈低声。
温旖示意破锁。
木门推开,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库内堆满空箱,唯独最里头九口黑漆木箱封蜡完好,箱角都刻着极淡的“安”字半印。
瑞雪蹲下查封签,手指微抖却条理分明:“主子,第一到第八箱封蜡同色,第九箱颜色略浅,像后补。”
温旖点头:“先开第九箱。”
箱盖掀起,里面不是货,而是一叠旧册和一只染血的女式护腕。
温旖一眼认出那护腕纹样,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林见棠常用的旧款。
苏庭此时正从外间赶来,见到护腕,脸色骤白:“这是见棠在林府常戴的。”
“她被带去白宅之前,就来过这里。”温旖声音发紧,“或者,是被人用她的物件故意留线。”
萧初澈已翻开旧册第一页,神色骤变:“这不是盐账,这是和安转运名录。”
册页上密密写着代号与去向,最上行四字刺目:
“唐籍乙案,转容安。”
温旖指尖一颤,几乎捏皱纸边。
苏陌接过册子,目光迅速下移,停在一行小字上——
“执行人:鹤。”
仓内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头蓦地响起三声短哨,接着是兵刃相撞的急响。
有伏兵反扑。
苏庭立刻转身:“我去外圈!”
“别恋战,先护册!”苏陌沉声。
温旖把名录抱入怀中,和瑞雪一同后撤。她刚退到门口,便见一支冷箭穿过门缝直奔瑞雪。
“趴下!”
瑞雪应声伏地,箭擦过她发髻钉进木柱,尾羽颤个不停。她脸色惨白,却第一时间护住了录簿。
温旖把她拽起,低声道:“怕吗?”
瑞雪咬着牙点头,又摇头:“怕……但我没丢簿子。”
温旖眼眶一热,拍了拍她肩:“做得好。”
混战只持续了半刻。对方见无法夺册,很快弃战退,只在江面留下一条空船。
黄昏时分,众人带册回宫。
昭明殿内灯火通明,太医正在给苏庭换药。林见棠闻讯赶来,在殿门外停了很久,终究还是走了进来。
她看见那只护腕时,脸色微变,低声道:“这是我三年前丢的,不是最近的。”
温旖抬头:“你确定?”
“确定。”林见棠看向她,“三年前,太后命我去寿康宫旧库查祭器,我就在那天丢了它。”
寿康宫旧库。
又一个节点落回太后宫线,却依旧像隔着一层雾。
苏陌合上名录,声音低沉:“明不开朝,改御前密审。和安册入禁库,今夜起,任何人不得离宫半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温旖脸上:“这条线已经不是查账,是翻旧朝的骨头。谁退,现在还来得及。”
无人应声。
温旖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我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来得及退。”
殿外夜色沉下,风掠过檐角,吹得宫灯轻晃。
这一夜,容安城表面无事。
可昭明殿里每个人都知道,和安旧司的门,已经被他们推开了一道真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