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金銮殿外已站满待班朝臣。
风里带着气，像北仓的水一路灌进了宫城。温旖立在偏殿门后，指间还夹着宗正寺连夜抄出的旧册页，纸边被烛火烘得微卷。
瑞雪抱着另一摞副本，眼下青黑，却站得极稳。
“主子，”她低声道，“盐引转籍卷里有三处重号，我都用红签标了。”
温旖看她一眼，点头：“待会儿若有人当殿索看，你只递第二本，不递原卷。”
瑞雪一怔：“怕他们抢卷？”
“怕他们当殿污卷。”
她话音刚落，殿钟三响。
朝会开。
苏陌入殿时神色如常，仿佛这一夜没有北仓声、没有失踪短笺，也没有谁在暗处等他失手。
前两项例奏刚过，都察院左都御史便出列，俯首高声：“臣弹林氏外戚私设盐路、侵夺国引。北仓旧渡昨夜已见私换文印，请陛下即刻下旨查抄！”
满殿目光骤然一紧。
紧接着，户部侍郎也出列附议：“盐课关国本，若再迟疑，恐失民心。”
两人一唱一和，正是昨夜设想中的第一重。
温旖在帘后收紧指尖，正要请出旧册，却听苏陌先开口：“诸卿要查北仓，朕准查。但在查北仓前，先查唐案旧册中的盐引转籍。”
殿中一静。
左都御史抬头，神色微变：“唐案乃旧籍之事，与今盐案何？”
苏陌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疾不徐：“若无关，何以北仓伪印与唐案转籍同用一套旧编号？何以‘盐引丙四十七’在唐案迁档年出现重号三次？”
一句比一句更重。
户部侍郎脸色已经白了半分。
苏陌抬手：“温司主，进殿。”
温旖持卷而入，行礼后将副本呈上。她没看任何人，只看御阶之上的苏陌。
他接卷时指尖擦过她掌心，冷得惊人。
“都察院、户部、宗正寺，即刻当殿对号。”苏陌声音沉定，“谁先把唐案与盐案切开，谁先给朕一个解释。”
这一招把头生生折了向。
原本皇帝抄仓的声浪，转成了群臣自证。
殿内很快起了细碎翻卷声。片刻后，宗正寺少卿额角见汗，跪下道：“启禀陛下，卷内确有三处重号，且重号对应的盐引去向……一处挂在内务旧库，一处挂在林氏盐道，一处挂在礼司旧籍。”
礼司二字一出，萧初澈在队列中目光骤沉。
苏陌没有追问，只淡淡道：“抄录在案。北仓照查，但由三司共查，今起封，不得私抄私毁。另，林氏相关人等一律传问，不得先定罪名。”
“臣等遵旨。”
朝会散时，殿外雪光刺目。
温旖刚出偏门，便被苏庭拦住。他一夜未眠，眼底尽是血丝，声音却压得很低：“我找到见棠的第二件东西了。”
他摊开掌心，是一枚细小银扣，背面刻着“棠”字旧纹，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青灰粉。
“西城旧渡附近有这种粉？”温旖问。
“没有。”萧初澈从后方走来，接过银扣闻了闻，“这是药铺制香粉，常掺在安神丸里，林见棠不用这种。倒是寿康宫旧侍里有人常用。”
三人对视，心下同时一沉。
林见棠失踪，可能不只牵盐道。
苏庭指节发白：“我要进寿康宫查人。”
“不行。”温旖几乎立刻否决，“你现在去，等于当众把她押上太后与王府的对撞台。”
“那我等什么？”
“等她留给你的第三个信号。”温旖看着他，“见棠若真想断线，不会连耳坠和银扣都留。她是在给你引路，不是在求你闯宫。”
苏庭喉结滚了滚，终究把怒意压了回去。
“好。”他低声道，“我再等半。”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午后，昭明殿偏案。
被押回的抄吏终于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众人都停了笔。
“我不认识鹤，也不认识林家。”少年声音发抖，“我只认一个戴玉扳指的人。他每次都让我们照着一份‘旧册补抄样’去改号。”
温旖问：“人在哪见的？”
“永巷东口，废井边。”
“多久一次？”
“逢初五、十五。”
萧初澈皱眉：“今天就是十五。”
苏陌抬眼：“时辰。”
“申末。”
殿内空气骤紧。
这是明牌邀约，也是陷阱。
苏陌当即下令：“苏庭带人外圈封巷，初澈伏井口。温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留殿内统卷。”
温旖抬眸，眼里有瞬间的火：“臣不同意。”
“这是命令。”
“陛下每次都把我留在最安全的地方，再让我在最晚的时候知道结果。”她一字一句，“臣做不到。”
四目相对，殿中诸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苏陌沉默片刻，蓦地挥退众人：“都出去。”
安公公带着人退出去，殿门合上。
空旷大殿只剩他们二人。
“你以为朕想把你关在后面？”苏陌先开口，嗓音很沉，“昨夜你去北仓，朕在殿前等到天亮。每过一刻，朕都在想，若你回不来，朕要拿什么去换。”
温旖眼眶一热，却仍抬着下巴：“那你呢？你每一次往前走，可曾给我留过能换你的东西？”
苏陌像被这句话击中，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低声道：“温旖，朕怕。”
这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温旖心口骤然发疼。
她从未听过他说“怕”。
“朕怕你死，也怕你恨朕。”他看着她，眸色沉得像夜，“可朕更怕有一，你要为朕今的纵容去陪葬。”
温旖指尖发颤，最终只道：“那就别纵容。让我并肩。”
苏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好。你去，但跟在朕三步之内。若有变，你先退。”
“臣不退。”
“这是唯一条件。”
温旖望着他，终究点头：“……好。”
申末，永巷东口。
风很硬，吹得废井口草绳不停打墙。伏兵已就位，巷内却静得反常。
瑞雪被留在外圈誊录口供，本不该近前，却在封巷文书里发现一行不该出现的小字：“井下有，慎火。”
她心头猛跳，抓着文书就往里跑。
“主子！井下有油气，不能用火把——”
她这声还没落，巷尾已有人掷下火折。
“趴下！”温旖失声。
轰的一声，井口火舌冲天，气浪把石板都掀得震响。苏陌几乎本能地把温旖护进怀里，后背被碎石狠狠擦过。
萧初澈从侧墙翻下，一刀斩倒放火者，却只斩落半截衣袖。那人借烟翻墙而遁。
苏庭在外圈听见爆响，带兵冲入巷中，脸色瞬间煞白：“皇兄！”
苏陌站稳后第一句却是：“温旖，伤着没有？”
温旖摇头，眼泪却被烟呛得直掉。她抬手去按他后背，掌心很快沾了血。
“你流血了。”
“皮肉伤。”他声音发哑，“先清场。”
瑞雪跪在井口边，手抖得厉害，却仍把炸飞的纸片一张张捡回。她蓦地抬头：“主子，这里有半句字！”
温旖接过残纸，上头只剩七个字：
“棠在生巷白宅。”
苏庭瞳孔骤缩，转身就要走。
“等等。”温旖一把拽住他，“这是诱你单走。”
苏庭几乎咬碎后槽牙：“那是见棠！”
“正因为是她，你才不能乱。”
苏陌压住后背伤口，沉声下令：“苏庭，你带两队走明线，朕与温旖、初澈走暗线。瑞雪回殿誊录残纸，连同井下油气一并入案。今夜子时前，合围生巷。”
“是！”
众人各自动身。
暮色压下来时，宫城上空阴云更重。
温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永巷，井口余烟尚未散尽，像一口还在喘气的黑洞。她蓦地明白，对方不是要一击他们。
对方要的是把所有人最软的地方一个个拎出来，再他们亲手去选。
而今夜，他们要去的生巷，便是下一道选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