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二年秋,蒙古东路军主帅阔出率军南下,攻破唐、邓二州,兵锋直指襄汉。河南诸州府本就因“端平入洛”兵败后守备空虚,此刻更是望风溃散,怀庆府(彼时称怀州)北临太行、南濒黄河,正处在乱军南下的要道上,不过旬功夫,府城周边便彻底乱了。
金亡后溃散的败兵、占山为王的悍匪、甚至平里横行乡里的地痞,都借着这无官无管的乱世,扯起了山头,四处打家劫舍。更有甚者,如黄河帮这等早已暗中投靠蒙古的帮派,竟借着蒙古先锋的名头,自称“河防安抚使”,在怀庆府境内四处抄没村镇,稍有反抗便人烧屋,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逃难,官道上随处可见丢弃的行李、倒毙的路人,一派末世景象。
十里铺也没能逃过这场浩劫。
不过三五,镇上大半人家都锁了门,背着包袱往南逃了,剩下的要么是走不动的老弱,要么便是像陈默这样,舍不得祖上基业、又深知拖家带口逃难更是死路一条的人家。陈默早早便把嫂嫂陈氏和侄儿小石头从府城里接了回来——府城早已乱成一锅粥,知府弃城而走,守军溃散,黄河帮的人在城里明火执仗地劫掠,反倒不如这乡间小院,关起门来,还能藏一时。
两扇厚重的木门死死闩住,门后抵了两条磨盘粗的长凳,院墙上满了削尖的荆棘,平里晒面的竹匾都拆了下来,钉在窗户上挡着。陈默把家里仅有的几袋杂粮、一吊铜钱,还有那枚秦苍临死前托付的小木牌,都交给陈氏,藏在了里屋火炕的炕洞最深处,外面又用砖封死,半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叔叔,外面为什么天天有喊叫声啊?”小石头窝在炕角,小手紧紧抓着陈氏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惶恐。往里热闹的街上没了人影,夜里总能听到远处的哭嚎和火光,孩子虽不懂什么叫乱世,却也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陈默蹲下身,摸了摸侄儿冰凉的小手,把他揽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石头不怕,咱们把门关紧,坏人进不来。等过些子,风平浪静了,叔叔还给你煮糖心蛋吃,好不好?”
他嘴上哄着孩子,心里却像揣了一块冰。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见过这般光景——往里就算有江湖仇、官府盘查,终究还有王法兜底,可如今,世道崩了,规矩没了,乱兵匪徒眼里只有钱粮和人命,他这小小的饭铺,这点微薄的家业,在这乱世里,就像狂风里的一张薄纸,一捅就破。
陈氏坐在一旁,手里攥着针线,却半天没缝下去一针,低声道:“方才隔壁张大爷翻墙过来,说西边的李村昨夜被土匪洗了,全村没留下几个活口……那些人,本不讲道理,见门就撞,见东西就抢。”她顿了顿,眼圈微微发红,“要不……咱们还是逃吧?往南走,过了黄河,说不定能安稳些。”
陈默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异常坚定:“不能走。渡口早就被乱兵和黄河帮的人把住了,咱们拖家带口的,本过不去,半路上就会被抢得一二净,连命都保不住。再说,这铺子是咱们陈家三代人的,走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枚木牌还在他们手里,黄河帮的人从未放弃过追查,一旦他们上路逃难,目标太大,反倒更容易被盯上。守在这熟悉的院子里,至少还有墙挡着,有地方藏着,能多一分生机。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跟着便是熟悉的敲门声,声音又急又轻。陈默瞬间绷紧了身子,抄起门后顶门的木棍,凑到门缝边,低声喝问:“谁?”
“是我,王捕头!”门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慌乱,“陈默,开门,我跟你说句话就走!”
陈默愣了愣,听出确实是王捕头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只见王捕头一身公服早已磨破,身上沾着尘土血迹,身后跟着一辆骡车,车上坐着他的家眷,显然是要逃难。
“王捕头,您这是……”
“府城彻底完了,知府跑了,衙役们散的散、投的投,我也得带着家人往南逃了。”王捕头喘了口气,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压着嗓子道,“我特意绕过来告诉你一声,黄河帮的人投了蒙古的先锋官,现在在怀庆府一手遮天,又把之前秦苍死在你铺子里的事翻出来了,正四处找你。他们说你藏了秦苍的刀谱,放话出来,抓到你就先抄家,再送官……哦,现在他们就是官了。”
陈默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他本以为这乱世兵荒马乱,黄河帮自顾不暇,早就把他这小人物忘了,没想到他们竟借着蒙古人的势,反倒变本加厉,连最后的容身之地都不肯给他留。
王捕头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好歹能。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记住,千万别露头,别出声,能藏多久藏多久。若是实在撑不住,就往南逃,别死守着这破铺子,命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不等陈默道谢,便翻身上了骡车,挥了挥鞭子,带着家人匆匆往南去了,转眼便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陈默握着那把冰冷的短刀,站在门后,久久没动。他终于明白,这乱世非但没能让他躲过麻烦,反倒把他推进了更深的绝境。之前还有官府管着,黄河帮不敢太过放肆,如今他们成了这片地界的“主子”,要抓他,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白里,院外时不时传来马蹄声、匪徒的呼喝声,还有远处百姓的哭喊声。陈默一家缩在里屋,连大气都不敢喘,白里不敢生火,不敢点灯,只靠着冷馍馍和咸菜充饥,只有到了后半夜,才敢悄悄烧一点热水,给孩子煮点热粥。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些。陈默刚把哄睡的小石头放到炕上,正准备和陈氏一起,把里屋墙角早就挖了一半的藏身洞再挖深些,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跟着,便是两个粗哑的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熟得让陈默浑身汗毛倒竖——正是之前在路口监视了他许久的那两个黄河帮弟子。
“老大说了,这姓陈的小子肯定没跑,就藏在这破铺子里。秦苍那老东西的《怒浪刀经》,铁定在他手里。”
“嘿嘿,现在蒙古大人给咱们撑腰,别说一个开饭铺的,就是府城里的乡绅老爷,咱们说抄就抄。一会儿直接撞开门进去,男的一刀砍了,女的和那小崽子带走,不怕他不把东西吐出来!”
话音刚落,便传来“哐当”一声撞门的巨响,两扇木门被撞得剧烈晃动,门后的长凳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陈氏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住刚被惊醒的小石头,捂住了孩子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陈默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握紧了手里王捕头给的那把短刀,把陈氏和侄儿推进里屋的墙角,用柜子挡住,自己则死死挡在了屋门口,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听着外面一声比一声响的撞门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腔。
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