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境,气候渐暖。
渡厄舟重新化作木舟,沿大江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相对出,江面开阔,水鸟翩飞,与北境的死寂萧索判若两个世界。
林雨趴在船舷,伸手拨弄着江水,忽然道:“大师兄,你说那个黑衣少年到底是谁?为什么每个魔念都见过他?”
玄霄立在船头,江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沉默片刻才道:“师尊从未提过此人。但能让师尊特意叮嘱小心,必不简单。”
“他会不会是幕后黑手?”林雨猜测,“故意在我们前面接触魔念?”
“或许。”玄霄从怀中取出寻魔镜。镜面上,第六个红点正在中原腹地闪烁,旁边“疑城”二字清晰可见。“但眼下,先解决第六道魔念。”
“疑城……”林雨凑过来看,“听起来就不像好地方。大师兄,这次是什么执念?”
“疑。”玄霄收起铜镜,“猜忌、怀疑、不信任。此念最难解,因为疑心一起,万事皆疑。”
三后,船至中原重镇“临渊”。
临渊城依山傍水,本是南北通衢,商贾云集之地。可当玄霄二人弃舟登岸时,却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卫森严,往来行人神色匆匆,彼此间都保持着距离,眼神中满是警惕。
“这位大哥,请问城中发生何事?”玄霄拦住一个正要进城的老者。
老者警惕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玄霄,见他身着道袍,气度不凡,这才稍微放松:“道长是外乡人?”
“正是,路过此地。”
“那劝道长速速离去。”老者压低声音,“临渊城近闹鬼,不,闹妖怪!专挑人心中最隐秘的疑心下手,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疑心?”林雨好奇。
“是啊。”老者左右看看,声音更小,“那妖怪能看透人心,知道你怀疑谁,猜忌谁,然后……然后就让那人死在你最怀疑的人手里!现在城里人人自危,连至亲都不敢相信了!”
玄霄与林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多谢老丈告知。”玄霄拱手,却并未转身离开,反而向城门走去。
“哎!道长!道长!”老者在身后急呼,但玄霄已至城门前。
守城兵士见有人来,立刻横戈拦阻:“城主有令,非本城居民不得入内!”
玄霄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青云门的信物,玉质令牌上“青云”二字流光溢彩。兵士一见,脸色顿变,连忙躬身:“原来是仙长驾临!小的这就去通报城主!”
“不必。”玄霄收起令牌,“我自会去府上拜访。开门吧。”
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玄霄带着林雨步入城中。
城内景象,比城外传言更甚。
街道两旁商铺大多关门,偶有开着的,掌柜也缩在柜台后,眼神闪烁。行人匆匆,彼此间绝不靠近三尺,若有目光接触,立刻错开,仿佛多看一秒就会招来祸事。孩童哭闹,立刻被父母捂住嘴拖走。整座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唯有风声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大师兄……”林雨下意识靠近玄霄。
“跟紧我。”玄霄低声道,神识已如蛛网般散开,笼罩全城。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这座城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息——那不是妖气,也不是魔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无数细小的猜忌、怀疑、不信任交织成的网,笼罩着每一个人。
“果然在这里。”玄霄停下脚步,看向城中心方向。
那里是城主府,但玄霄关注的不是府邸,而是府邸旁的一座高塔。塔高七层,青砖灰瓦,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塔顶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与城中弥漫的气息同源。
“疑念汇聚之地。”玄霄喃喃。
两人向高塔走去。越靠近,城中那种压抑的气氛就越重。路边,两个妇人正在争吵:
“就是你偷了我的簪子!昨只有你进过我屋!”
“你血口喷人!我昨明明在绣庄!”
“哼,绣庄的王妈说本没见到你!”
“你竟去问王妈?你怀疑我多久了?”
争吵很快升级成推搡,引来一群人围观,却无人劝架,都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低语声里,满是猜忌和怀疑:
“听说李寡妇早就看张婶不顺眼了……”
“可不是,张婶家的男人前年死了,李寡妇的男人去年死了,这里头说不定……”
“嘘,小点声,让她们听见……”
玄霄走过时,那争吵的二人忽然停住,齐齐转头看向他。她们的眼中,都有一闪而过的灰色光芒。
“道长……”李寡妇先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她偷了我的簪子?”
“胡说!”张婶尖声道,“道长明鉴,是她污蔑我!”
玄霄看着她们,忽然笑了:“簪子不是在你们各自家中么?”
两人一愣,下意识摸向发髻——果然,一模一样的银簪,正好好在各自头上。
“这……这……”两人面面相觑,忽然尖叫一声,各自跑开。围观的人群也一哄而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师兄,这是……”林雨不解。
“疑念作祟。”玄霄淡淡道,“她们本就没有丢簪子,只是互相猜忌,在疑念的影响下,将心中猜忌化作了‘事实’。”
“这么厉害?”
“疑念最可怕之处,就是让人分不假。”玄霄望向高塔,“走吧,去见见正主。”
高塔无门。
塔基处只有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行字:疑者不入,入者不疑。
“这是什么意思?”林雨歪头。
玄霄不答,伸手按在石壁上。石壁纹丝不动。他沉吟片刻,忽然收手,转身便走。
“大师兄?”林雨一愣。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石壁忽然泛起涟漪,如水面般荡开,露出一道门户。门户内漆黑一片,看不清景象。
“果然。”玄霄停下脚步,转身回来,“疑者不入——你若心存疑虑,便进不去。入者不疑——你敢进去,便证明你不疑。这是第一道考验。”
“好狡诈!”林雨吐吐舌头。
两人步入塔中。塔内一片黑暗,只有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忽然亮起微光,出现一条向上的阶梯。
阶梯盘旋而上,两侧石壁上刻满壁画。玄霄边走边看,壁画内容从上古神话到市井百态,包罗万象,但无一例外,画的都是人与人之间的猜忌、背叛、怀疑。
“这是……”林雨看了一会儿,忽然捂住头,“大师兄,我头好晕……”
“别看。”玄霄抬手遮住她的眼睛,“这些画里有惑心之术,看久了会迷失自我。”
他加快脚步,带着林雨向上。阶梯仿佛无穷无尽,一层又一层,但每层的壁画都不同,每看一层,心中的疑虑就多一分。
“大师兄,我们会不会走错了?”林雨小声道,“这塔好像没有尽头……”
“别疑。”玄霄只说了两个字。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亮光。两人走出阶梯,来到塔顶。
塔顶是座圆形石室,方圆不过三丈。石室中央,坐着一个灰衣人。
那人背对入口,面朝一扇小窗。窗外是临渊城的街景,但此刻看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弥漫。
“你来了。”灰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分不出男女。
“你知道我会来?”玄霄问。
“青云子的传人,自然会来。”灰衣人缓缓转身。
玄霄终于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三十来岁模样,唯独眼睛特别: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看久了,仿佛能吸走人的心神。
“第六道魔念,疑。”玄霄道。
“你可以叫我‘疑’。”灰衣人——疑,站起身,“或者,叫我的本名,‘顾影’。”
“顾影?”林雨一愣,“顾影自怜?”
疑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是啊,顾影自怜。三千年前,我是青云子座下最善卜算的弟子,人称‘神算顾影’。我能算天算地,算尽天机,却算不透人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城池:“当年天魔入侵,我算出一线生机——只要牺牲百名同门,布下血祭大阵,就能重创天魔。我将此计告知师兄,他信了。可后来……后来那些同门知道了,他们不信我。”
疑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说我是叛徒,说我与天魔勾结,说我想害死他们。就连我最信任的师弟,也用怀疑的眼神看我。我解释,没人听;我辩解,没人信。最终,血祭大阵未成,那些同门还是死了,死在天魔手里。而我,也因这份猜忌,堕入魔道,化作疑念。”
“所以你恨他们?”林雨问。
“恨?”疑摇头,“我不恨。我只是明白了,人心本就是疑的。你信一个人,是因为还没到怀疑的时候。若到了生死关头,什么信任,什么情谊,都是假的。”
他转身看玄霄:“青云子让你来,是不是带了什么能让我‘不疑’的东西?拿出来吧,让我看看,这三千年,他悟出了什么大道理。”
玄霄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个锦囊,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疑盯着锦囊,灰色的眼睛闪烁:“这是什么?”
“师尊说,你会问。”玄霄打开锦囊,从中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泛黄,显然年代久远。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青云子的笔迹:
“顾影师弟:当年是我疑你,对不住。——师兄青云子 留”
疑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大笑:“就这?就这一句话,就想让我放下三千年疑念?师兄啊师兄,你还是这般天真!”
“师尊没说让你放下。”玄霄平静道,“他只是说,对不起。”
笑声戛然而止。
疑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发白。灰色的眼睛剧烈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他说对不住?”疑的声音颤抖。
“是。”玄霄点头,“师尊还说,他这一生,最悔三件事。其中一件,便是当年没有信你。他说,若时光能倒流,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你承受那份猜忌。”
疑缓缓跪倒在地,将纸条贴在额头,肩膀开始颤抖。
“晚了……太晚了……”他喃喃道,“三千年了,他才说对不住……这三千年,我每天都在想,若当年师兄信我,一切会不会不同?可越想,心越冷,越想,越觉得这世间无人可信……”
“但现在你知道了,他后悔了。”玄霄道。
“后悔有用吗?”疑抬头,眼中竟有泪光——灰色的泪,流出来就化作雾气消散,“那些死去的同门,能活过来吗?我这三千年的痛苦,能消失吗?”
“不能。”玄霄诚实道,“但至少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那份亏欠,还有人愿意说一声对不住。这就够了,不是吗?”
疑沉默。
塔顶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风声呜咽。许久,疑缓缓站起,将纸条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这就够了。”
随着这句话,他眼中的灰色开始褪去,露出原本的黑色。塔外的灰雾也开始消散,阳光从云层中洒下,照亮了临渊城的街道。
城中,那些彼此猜忌的人们忽然一愣,仿佛大梦初醒。他们看着对方,看着自己,看着手中的“证据”,忽然觉得之前的怀疑是那样可笑。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李寡妇对张婶说。
“我也是昏了头……”张婶苦笑。
高塔内,疑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我要走了。”他看着玄霄,“三千年的疑念,今方知是囚笼。多谢你,也多谢……师兄。”
“你去哪里?”林雨问。
“去我该去的地方。”疑微笑,笑容净,再无半分阴霾,“也许是轮回,也许是消散。但无论如何,都比困在这里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重现生机的城池,轻声道:“告诉师兄,我不怪他了。”
话音落,身形散,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塔顶。
塔外,阳光正好。
玄霄收起锦囊,带着林雨走下高塔。街上已恢复热闹,人们又开始交谈、说笑,虽然还有些拘谨,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猜忌,已经消失了。
“大师兄,这次就这么简单?”林雨还有些不敢相信。
“简单?”玄霄摇头,“疑念是最难解的执念之一。师尊花了三千年,才攒足勇气写下那句‘对不住’。而顾影师叔,花了三千年,才等到这句‘对不住’。你说,简单吗?”
林雨默然。
两人走出临渊城时,夕阳正好。城门处,那老者还在,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道长!城中……城中好像好了!”
“嗯,没事了。”玄霄点头。
“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老者连连作揖。
玄霄摆摆手,与林雨继续上路。渡厄舟再次化作木舟,顺流而下。
“下一站是哪里?”林雨问。
玄霄取出寻魔镜。镜中,第七个红点亮起,位置是西南群山之中,旁边两个字:妄谷。
“妄念……”玄霄收起铜镜,“师尊的七情六欲,已度其六。还剩最后六道,皆是心魔本。”
他望向远方,江面烟波浩渺。
三千字的旅程,已过半程。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六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