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越往北走,天地间的色彩便越单调。苍灰色的天,惨白的雪,墨黑的岩石,除此之外,再无他色。渡厄舟化作的骆驼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每走一步,积雪便没至膝盖。
“大师兄,还有多远啊……”林雨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声音在风中颤抖。她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玄霄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他取出寻魔镜,镜面上结了一层薄霜,但镜中的红光依旧清晰,指向北方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峰。
“就在前面那座雪山上。”玄霄收起铜镜,“但此处气息不对。”
“怎么不对?”
“太静了。”玄霄环顾四周,“北境虽寒冷,却不该如此死寂。你看,雪地上连一道兽踪都没有,空中连一只飞鸟也无。”
林雨这才注意到,放眼望去,茫茫雪原上确实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没有雪兔的足迹,没有雪狐的身影,甚至连一只觅食的雪鸦都看不见。这片天地,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是第五道魔念?”林雨小声问。
玄霄没有回答,只是催动骆驼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那是一座冰雕的城。
城墙是透明的冰,城楼是晶莹的冰,甚至连城中的房屋街道,都是冰筑的。整座城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美得不似人间,却也冷得不近人情。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痴念城。
“痴念……”林雨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城门是敞开的,门内空无一人。玄霄下了骆驼,对林雨道:“你在此等候,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林雨立刻道。
“此城诡异,你在外接应。”玄霄语气不容置疑,“若一个时辰后我未出来,你立刻离开,回昆仑求援。”
林雨张了张嘴,最终点头:“大师兄小心。”
玄霄步入冰城。
城中比外面更冷。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连玄霄这等修为,都感到真元运转有些滞涩。街道两侧是冰雕的房屋,门窗俱全,却都紧闭着。透过冰窗,隐约可见屋内的摆设——冰雕的桌椅,冰雕的床榻,甚至冰雕的杯碗。
一切都是冰,一切都是死的。
玄霄沿着主街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冰雕。
那是一个女子。
她跪坐在地,双手捧在前,似乎捧着什么东西。她仰头望天,脸上带着期盼的神情,仿佛在等待什么归来。冰雕栩栩如生,连发丝的纹理、衣褶的皱折都清晰可见,可见雕刻者何等用心。
但真正让玄霄动容的,是女子的容貌。
他在青云门的祖师画像上见过这张脸——那是三千年前的青云门圣女,道号“冰心”,是青云子一生挚爱,也是他唯一正式收过的弟子。
“怎么会……”玄霄心中剧震。
“很惊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玄霄猛地转身,只见一个白衣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边缘。那人也如这城中的一切,是冰雕成的,通体透明,只有眼睛是两团幽蓝的火焰在跳动。
“你是痴念之念?”玄霄沉声问。
“痴念?”冰人轻笑,“不,我只是个守墓人。守着一座永远不会醒来的城,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走到那尊女子冰雕前,他伸出手,轻抚雕像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三千年了,她还是这么美。”冰人喃喃道,“可惜,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你知道她是谁?”玄霄问。
“当然知道。”冰人转身,幽蓝的眼睛盯着玄霄,“她是冰心,青云门圣女,青云子最爱的女人。而我,是她的师弟,道号‘寒玉’。”
玄霄瞳孔一缩——寒玉真人,这个名字在青云门是禁忌。典籍中只提了一句“叛出师门,下落不明”,再无其他记载。
“看来你知道我。”寒玉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也对,叛徒的名声,总是传得比较远。”
“你为何在此?”
“为何?”寒玉看向冰心雕像,眼中火焰跳动,“因为我答应过师姐,要在这里等她。她说她会回来,所以我就等。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等得我自己都化作了冰,等得这座城都化作了冰,她还是没有回来。”
玄霄沉默了。他想起在昆仑时,偶然在师尊书房看到的一卷手札。那上面只有一句话:“冰心已逝,此恨绵绵。”
当时他不解,如今才明白,那短短七个字里,藏着多深的痛。
“你知道她不会回来了。”玄霄说。
“我知道。”寒玉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天魔入侵,师姐为护山门大阵,以身祭阵,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等?”
“因为不等,我就什么都没有了。”寒玉缓缓跪坐在冰心雕像前,动作和雕像一模一样,“这三千年来,我每天都会问自己:如果当初我能更强一些,如果我能替她去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可惜,没有如果。”
他抬头看玄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为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了三千年,等到自己变成这副模样。”
“是痴。”玄霄说。
“是痴。”寒玉点头,“所以我成了痴念之念。青云子当年找到我时,我已将自己冰封于此。他没有我,只是叹了口气,说:‘你等她,我等你放下。’然后他就走了,把我留在这里,守着这座永远等不到的城。”
玄霄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支玉簪,通体雪白,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雪花。
看到玉簪,寒玉浑身一震:“这是……师姐的簪子?”
“师尊留给你的。”玄霄将玉簪递过去,“他说,若有一天你想通了,这支簪子能帮你离开。”
寒玉颤抖着手接过玉簪,眼中的幽蓝火焰剧烈跳动。玉簪触手的刹那,一段记忆涌入脑海——
三千年前,青云山巅。
冰心将玉簪递给寒玉:“师弟,我要去守阵了。这支簪子你替我保管,若我回不来……就扔了吧。”
“师姐!”寒玉急切道,“我去!我去守阵!你留下!”
“傻师弟。”冰心摸了摸他的头,“我是圣女,这是我的责任。你好好修炼,将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别让我失望。”
她转身离去,白衣飘飘,再没回头。
寒玉握着簪子,跪在山巅,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噩耗传来,直到青云子抱着冰心的尸体归来,直到他看见师姐苍白却依旧含笑的脸。
“我答应过她,要等她回来。”寒玉喃喃道,“可我没说过,要等她多久。一年是等,千年也是等,三千年……还是等。”
他忽然笑了,笑声凄厉:“可我到底在等什么?等一个死人复活?等一场永远不会实现的梦?”
玄霄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有些痛,需要自己说破;有些痴,需要自己看透。
许久,寒玉止住笑声,将玉簪轻轻在冰心雕像的发髻上。做完这个动作,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三千年的重担。
“你说得对,是痴。”他轻声道,“这三千年的等待,不是对她的承诺,是对自己的囚禁。我困住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他站起身,看向玄霄:“青云子让你来,是想让我明白这个道理?”
玄霄点头:“师尊说,三千字中,有一卷是‘放’。放下执念,放过自己。”
“放……”寒玉重复着这个字,忽然,身体开始变化。
透明的冰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血肉。冰蓝色的眼睛褪去火焰,恢复成常人的黑色。白发转青,皱纹平复,不过几个呼吸,那个冰雕的守墓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瘦俊朗的青衣道人。
三千年的冰封,一朝解冻。
“原来如此。”寒玉——现在该叫他寒玉真人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久违的血肉温度,“原来放下,是这样的感觉。”
他看向玄霄,郑重一揖:“多谢小友点化。三千年痴梦,今方醒。”
玄霄还礼:“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离开这里,去看看三千年后的世界。”寒玉真人望向远方,眼中有了神采,“然后……去做师姐希望我做的事。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让她的牺牲白费。”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寒玉真人走到冰心雕像前,双手结印。冰雕开始融化,化作一汪清水,渗入冰面之下。清水所过之处,冰城开始崩塌。冰屋融化,冰街消解,整座痴念城,在一点点化作春水。
“这座城困了我三千年,也该消失了。”寒玉真人轻声道,“连同我的痴念一起。”
玄霄忽然想起什么:“前辈,你这三千年,可曾见过一个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寒玉真人想了想,“倒是有。约莫百年前,有个黑衣少年来过,问我知不知道‘三千字’。我说不知,他便走了。怎么,你找他?”
玄霄心中一动——黑衣少年,又是他。从东海到南海,从西域到北境,似乎每个魔念都见过这个神秘的黑衣少年。
“他是敌是友?”寒玉真人问。
“不知。”玄霄摇头,“但师尊说过,若遇黑衣少年,需万分小心。”
寒玉真人点头:“我会留意。若再见到他,定会传讯于你。”
此时,整座冰城已融化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在融化的冰水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的雪山,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机。
“该走了。”寒玉真人最后看了一眼冰心雕像消失的地方,转身,再不回头。
玄霄与他并肩走出正在消融的冰城。城门外,林雨正焦急地等待着,见两人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大师兄!这位是……”
“寒玉前辈,师尊的故人。”玄霄简单介绍。
林雨乖巧行礼,寒玉真人笑着还礼,眼中却闪过一丝怅然——三千年前,师姐身边也有这么个小师妹,总是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雀。
“走吧。”寒玉真人最后望了一眼正在消失的痴念城,轻声道,“有些地方,离开就不该再回头。”
三人一驼,向南而行。身后,最后一块冰雕化作清水,渗入雪地。来年春天,这里或许会长出青草,开出野花。
痴念已消,冰雪终将融化。
而下一段旅程,还在等着他们。
渡厄舟再次启程,这次的方向,是中原。
寻魔镜上,第六个红点亮起,旁边浮现两个字:疑城。
(第五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