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中原,入巴蜀。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渡厄舟在此地已无法化形,玄霄二人只能徒步而行。山势险峻,古木参天,藤蔓如巨蟒缠绕,雾气终年不散,十步之外不辨人形。
“大师兄,这路……真的对吗?”林雨拄着树枝,气喘吁吁。她道袍下摆已被荆棘划破数道,脸颊上沾着泥点。
玄霄停步,取出寻魔镜。镜面在湿的雾气中蒙着一层水汽,但那红光依旧顽强闪烁,指向群山深处一个名为“妄谷”的地方。
“就在前面。”玄霄收起铜镜,目光扫过四周,“但此地气息,比前六处都更诡异。”
“怎么说?”
“前六道魔念,虽已成魔,但执念清晰——或是痴情,或是嗔恨,或是疑心。可此地……”玄霄深吸一口气,“此地的执念,是‘妄’。妄念最杂,也最虚。它不源于某一具体遗憾,而是源于无边无际的‘想要’。”
林雨似懂非懂:“就是什么都想要?”
“是妄想。”玄霄纠正,“想要不属于自己的,想要不可能的,想要虚幻的。此念若深,可让人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再也分不清虚实。”
正说着,前方雾气忽然翻涌,露出一条小径。小径蜿蜒向下,直通山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行字:
“入我妄谷,得你所想。
真耶幻耶,君自思量。”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诱惑。
“大师兄,要进去吗?”林雨有些犹豫。
玄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往谷中一抛。铜钱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入雾气,没有回音。
“此谷吞噬外物。”玄霄沉吟,“但寻魔镜指向此处,第七道魔念必在其中。你留在谷外接应,我一人进去。”
“可……”
“这是妄念,最善蛊惑人心。”玄霄神色严肃,“两人同入,若皆被惑,便无人清醒。你在外守着,若三个时辰后我未出,立刻回昆仑,请掌门师伯亲至。”
林雨咬唇,最终还是点头:“大师兄……小心。”
玄霄拍了拍她的肩,转身步入谷中。
雾,更浓了。
踏入妄谷的刹那,仿佛穿过了一层水膜,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连风声、鸟鸣、林雨在身后的呼唤,全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
玄霄运转清心诀,眼中金光流转,试图看透雾气。但这里的雾非比寻常,竟是连天眼都难以穿透,最多只能看清身前三尺。
他凭着感觉向前走。地面松软,像是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却没有脚步声。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些,露出一片景象。
那是一座书院。
青瓦白墙,竹林掩映,书声琅琅。院中,一群少年正捧书诵读,个个神情专注。讲台上,一位青衫先生手持戒尺,正在讲解经文。阳光透过竹叶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一切宁静美好得不像真实。
玄霄停下脚步,看着那青衫先生。
先生似有所感,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玄霄心中一震——那张脸,竟与青云子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眉目间少了青云子晚年的沧桑,多了几分书卷气。
“有客自远方来?”先生微笑,放下书卷,走出书院。
学生们依旧诵读,仿佛没看见玄霄。
“阁下是此谷主人?”玄霄问。
“算是吧。”先生走到玄霄面前,拱手一礼,“在下‘妄言’,在此办学授徒,已不知多少年月了。敢问先生高姓?”
“青云门,玄霄。”
听到“青云门”三字,妄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如常:“原来是青云高徒。请入内奉茶。”
玄霄随他步入书院。院内陈设古朴,书架上典籍累累,墨香扑鼻。两人在院中石桌前坐下,妄言亲自沏茶,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古风。
“此地与世隔绝,已多年未见外客了。”妄言递过茶盏,“玄霄道友此来,是游历,还是……寻人?”
“寻魔。”玄霄直言不讳。
妄言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他放下茶壶,苦笑:“果然,该来的总会来。青云子……他终究还是派人来了。”
“你认识我师尊?”
“何止认识。”妄言望向院中读书的少年们,眼神悠远,“三千年前,我是他最小的师弟,道号‘清言’。师兄常说,我天赋最高,心性却最浮,总爱幻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比如?”
“比如……我想建一座没有纷争的桃源,想创一门包容万法的道统,想让天下人人如龙,想……”妄言自嘲一笑,“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师兄说我这是‘妄念’,我不服,与他争执。后来天魔入侵,我才知自己有多天真。”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一战,我亲眼见到同门惨死,见到生灵涂炭。我想救,可救不了;想改,改不了。战后,我心中妄念不但未消,反而更盛——我总想,若我能更强些,若我能早悟道些,若我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于是你化作了妄念?”玄霄问。
“是。”妄言点头,“我将自己困在这妄谷中,创造了这座书院,这些学生。他们都是我妄念所化,读的是我妄想的经文,学的是我妄创的道法。在这里,我是圣人,是师长,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多好,多圆满。”
“但这是假的。”
“真假重要吗?”妄言反问,“在外面的世界,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在这里,我却能创造一切。你说,哪个更真实?”
玄霄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卷竹简,与之前的不同,这卷竹简是空的,无一字。
妄言看到空简,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师兄啊师兄,你还是这般捉弄人。前六道魔念,你都给了字——释、舍、恕、放……到了我这儿,却给了一卷空简?怎么,是觉得我无可救药,连一个字都不配?”
“师尊说,妄念源于‘空想’。”玄霄缓缓展开竹简,“对付空想,最好的方法不是给一个字,而是给一面镜子。”
“镜子?”
玄霄将空简对准妄言。简面如镜,映出妄言的脸,也映出他身后的书院、学生、竹林……但镜中的景象,正在变化。
书院开始褪色,青瓦变灰,白墙斑驳。学生们的身影渐渐模糊,诵读声越来越小,最终归于寂静。竹林枯萎,落叶纷飞。阳光黯淡,仿佛蒙尘。
不过几个呼吸,镜中景象已变成一片荒谷——没有书院,没有学生,没有竹林。只有残垣断壁,枯藤老树,以及坐在废墟中的,一个苍老的身影。
那才是妄言的真实模样。
白发披散,满脸皱纹,道袍破烂,眼中再无半点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灰暗。他坐在一块青石上,四周是破败的屋基,依稀能看出曾是书院,但早已荒废不知多少年月。
妄言看着镜中的自己,浑身颤抖。
“这……这是我?”
“是你。”玄霄收起竹简,“三千年来,你活在自己编织的妄梦中,不肯醒来。你以为自己在办学授徒,其实只是枯坐荒谷;你以为自己是圣人师长,其实早已被世人遗忘。妄言师叔,该醒了。”
“不……不可能……”妄言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他环顾四周,书院依旧在,学生依旧在,阳光依旧暖。可镜中那荒凉破败的景象,却如一刺,扎进他心里。
“你摸摸看。”玄霄忽然道。
妄言下意识伸手,去摸石桌。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面,而是……粗糙的树皮。
他低头,石桌不知何时已变作一截枯木。再抬头,书院正在消散,如烟如雾。青瓦化作飞灰,白墙坍成尘土,学生的身影一个个淡去,最后连诵读声都飘散在风中。
不过片刻,眼前景象已与镜中一模一样。
荒谷,废墟,枯木,老藤。
以及一个坐在废墟中,满脸茫然的老者。
“原来……都是梦……”妄言喃喃道,眼泪无声滑落,“三千年了,我做了三千年的梦……梦里有书院,有学生,有经声……可醒来,什么都没有……”
“有。”玄霄走到他面前,递过那卷空简,“现在这卷简是空白的,但你可以自己写。”
妄言茫然接过:“写什么?”
“写你真正想做的,而不是妄想的。”玄霄看着他的眼睛,“三千年前,你想建桃源,想创道统,想让人人如龙。这些不是错,只是你用了错的方法——你只想,却不做。现在,梦醒了,你可以真正去做。”
“我……还能做?”
“为何不能?”玄霄指向谷外,“这山谷虽荒,但土地肥沃,可开垦为田。你懂经文,可真正收徒授业。你想让人人如龙,那就先从让这山谷里的人吃饱饭、读上书开始。妄念是空想,但理想不是。区别只在于,你愿不愿意从眼前这一步走起。”
妄言握着空简,手在颤抖。许久,他忽然笑了,笑着流泪。
“师兄啊师兄,你让徒弟来点化我,真是……真是好算计。”他抹去眼泪,挣扎着站起,看向这片荒谷,眼中终于有了神采,“是了,梦该醒了。三千年的妄念,该散了。”
随着这句话,他周身开始发生变化。白发转黑,皱纹平复,破烂道袍变得整洁。虽不复年轻时的俊朗,却有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从今起,我不再是妄言。”他深吸一口气,“我是清言,青云门清字辈弟子,道号清言。我要在此开荒、办学、授徒。这一次,不是妄梦,是实事。”
玄霄拱手:“师叔有此心,师尊在天之灵,必感欣慰。”
清言还礼,郑重道:“替我谢过师兄。另外……也谢过你。若无你点破,我恐怕还要在这妄梦中,再困三千年。”
“分内之事。”
清言想了想,又道:“你既在寻魔,有件事需告知你——约莫五十年前,有个黑衣少年来过此谷。”
玄霄神色一凝:“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想不想离开这里,去一个真正能实现所有妄想的地方。”清言回忆道,“我说那是妄念,拒绝了。他笑了笑,说‘总有一天你会改变主意’,然后便走了。此人气息诡异,非正非邪,你要小心。”
“多谢师叔提醒。”
清言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清理废墟。他弯下腰,搬起一块断石,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玄霄看了片刻,悄然退出山谷。
谷外,林雨正焦急等待,见玄霄出来,长舒一口气:“大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玄霄望向谷中,雾气正在消散,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在忙碌,“第七道魔念,已度。”
“这次是什么字?”
玄霄取出那卷空简,简上依旧无一字。但他知道,很快,上面就会写满真实的、脚踏实地的理想。
“这次没有字。”玄霄轻声道,“或者说,字要由他自己来写。妄念的对面,不是某个具体的道理,而是‘行动’。想一千遍,不如做一遍。这就是师尊要告诉他的。”
林雨似懂非懂,但见玄霄无恙,便也放心了。
两人循原路返回。走出山区时,夕阳正落,将群山染成金红。
寻魔镜再次亮起,第八个红点,指向东南。
“下一站,是‘妒’。”玄霄看着镜中浮现的字迹,眉头微皱。
七情已度其四——痴、嗔、疑、妄。余下三情:妒、慢、爱,皆是人心最复杂、最难解的执念。
而三千字的旅程,已近尾声,也渐入深水。
真正的试炼,或许才刚开始。
(第七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