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说她大棚的钱来路不正。”
“怕是跟镇上那个送菜的司机……”
话没说完,王婶自己先捂嘴笑起来。
笑得肩膀直抖。
我没抬头。
我正用小铲子,一株一株挖被踩烂的番茄苗。
不是抢救,是数。
数它们断在哪一节茎。
数叶子被踩成几瓣。
数须上还沾着几粒湿土。
三百二十七株。
全死了。
不是自然枯。
是被人用脚跟反复碾过。
茎秆扁平如纸,叶脉碎成蛛网。
须翻卷朝天,像一张张无声张大的嘴。
我蹲着,数到第二百八十九株时。
听见铁皮桶哐当一声砸在棚膜上。
抬头。
大伯哥王大强带着三个本家侄子,站在大棚入口。
他手里拎着把铁锤。
锤头锈迹斑斑,锤柄上沾着涸的泥。
“麦苗。”他咧嘴一笑,黄牙缝里嵌着韭菜叶。
“你这棚,今儿起归我了。”
我没说话。
他抬脚,踹向棚门。
门栓早被锯断,门吱呀一声倒下。
他跨进来,没看我。
径直走到棚顶钢架下,举起铁锤。
朝最外侧的棚膜砸去。
刺啦!
整张零点一二毫米厚的PO膜,像被撕开的塑料袋。
裂开一道三米长的口子。
风灌进来,卷起棚内残存的菜叶。
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不给我。”他喘着粗气,又砸第二下。
“谁也别想要!”
他砸第三下时,我站了起来。
他砸第四下时,我掏出手机,开了录像。
他砸第五下时,我对着镜头说话。
“王大强,你砸的不是膜。”
“是《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财物罪。”
“你踩的不是苗。”
“是《民法典》第一百一十七条——侵害他人财产权益。”
他锤子停在半空。
扭头看我,像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
“你念书念傻了吧?”他嗤笑。
“这棚是你建的?你有地契?有红本?有村里盖章?”
“你有啥?你有脸?”
我没答。
我把手机镜头,缓缓转向他身后。
那里,三株没被踩死的西葫芦苗。
正从烂泥里,倔强地顶出两片嫩黄的子叶。
风一吹,叶子轻轻抖。
像在点头。
他骂骂咧咧走了。
可没过两小时,我听见我家院门哐当被踹开。
是婆婆。
她拎着把锈锁,往我家堂屋门上一挂。
咔哒一声锁死。
我站在院外,看她把我的行李全扔出来。
一床旧棉被。
两只搪瓷盆。
半袋没吃完的挂面。
全堆在村口大槐树下。
“敢回来?”她朝我啐。
“打断你的腿!”
我蹲下去,把挂面袋子捡起来。
面洒了一地。
我一粒一粒,捡进袋子里。
雨水混着泥,糊在指缝里。
这时,李翠花来了。
她没带桶,没带锤,带了一张嘴。
她站在村口碾米场中央,扯着嗓子喊。
“都来听听啊!”
“王麦苗的大棚,是她跟镇上送菜的老张换的!”
“老张给她钱,她给老张……嘿嘿,你们懂!”
她故意拖长音,眼神往人群里扫。
几个老头低头抽烟,没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