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景明

日子像溪水一样淌过，转眼顾昭六岁了。

张叔叔出差的通知来得突然，妈妈收拾行李时眉头微蹙，带着歉意看她：“昭昭，就几天，妈妈和叔叔去去就回。你先去爷爷奶奶家，好不好？爷爷奶奶可想你了。”

“爷爷奶奶”这个称呼让顾昭有些陌生。她见过他们几次，在婚礼上，在过年时。张爷爷总是笑呵呵地偷偷塞给她糖，张奶奶也会摸她的头，夸她漂亮。

再次被送走，顾昭心里已经没有太大波澜。她只是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妈妈给她准备的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旧布兔子。

张爷爷家住的是老单元楼，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张爷爷果然一如既往，一见到她就笑开了花，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哎哟，我的昭昭乖孙来啦！快让爷爷看看，又长高了！”他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麦芽糖，硬塞进她手里，冲她挤挤眼。

顾昭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爷爷。”

张奶奶也迎上来，穿着干净的围裙，脸上堆着笑：“昭昭来啦，路上累不累？快进来快进来。”她接过妈妈手里的包，语气热情又周到。

然而，六岁的顾昭，那双眼睛比四岁时更清明，察言观色的能力也更敏锐。她轻而易举地就能分辨出，爷爷那股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热忱，和奶奶那分寸得当带着礼貌周全的周到，有着云泥之别。

张爷爷的好，是暖的热的，像夏日正午的太阳，毫不掩饰。他会把她抱到腿上给她念小人书，会因为她多吃了一口菜就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她真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孙女。

张奶奶的好，是温的，不烫手，也不暖心。她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客客气气的，但眼神里的温度总隔着一层什么。

差别在总在细微处无所遁形。

第二天去幼儿园，张奶奶给她和堂哥小峰准备间食。给小峰的是那种商店里卖的包装精美，上面还嵌着草莓的小蛋糕，仔细的放进堂哥的书包里：“小峰，今天有体育课，多吃一点才有力气。”

轮到顾昭，张奶奶打开铁皮饼干盒，拿出两块最普通的甚至边缘都有些破损的桃酥，用油纸包了包，放进她的小书包。还笑着说：“昭昭，桃酥又香又脆，你们小孩子都爱吃，奶奶才买的。”

顾昭看着那两块干巴巴的桃酥，没说话，默默拉上了书包拉链。

下午放学回来，顾昭渴的厉害，她自己踮起脚去拿桌上的凉水壶。水壶是玻璃的，很沉。张奶奶正在看电视瞥见了，忙说：“哎哟，昭昭真能干，都自己倒水了，小心点别洒了啊。”却丝毫没有起身帮忙的意思。

而比她大了两岁还高半个头的小峰哥哥正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喊了一声：“奶奶，我要喝汽水！”张奶奶立刻应声站起来，嘴里嗔怪着“我的小祖宗”，却利索地打开冰箱拿出了冰镇的汽水，连瓶盖都帮他拧开了，递到他面前。

顾昭用两只小手吃力地抱着沉重的水壶，颤颤巍巍地往杯子里倒，凉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一声不吭，安静地喝完了那杯水。

晚上洗澡，张奶奶给她放水，试水温时用手快速搅了两下就说“好了”。而给小峰哥哥放洗澡水时，她用手肘仔细试了很久，还不停往里加热水，嘴里念叨着“别冻着我的大孙子”。

顾昭躺在澡盆里，水微微有些凉，她也没说。

她只是更加沉默，观察得更仔细。她明白在这个奶奶眼里，小峰哥哥是“我们家的”，而她是“别人家的”。那份笑眯眯的客气，是教养，是规矩，却不是疼爱。

她并不难过，只是有一种冰冷的明晰感。她早早地就懂了，爱和不爱，真心和假意，原来就是这样清清楚楚地体现在一块桃酥、一个水壶、一盆洗澡水里。

她安静地接受这一切，不吵不闹，甚至对张奶奶依旧保持着礼貌。

因为她知道，几天后妈妈会来接她。而在这个暂时栖身的地方，爷爷真心的疼爱，像一个小小的火炉，足够温暖她，抵御那礼貌而疏远的冰凉。

她只是更想念妈妈，也更清晰地知道，那个有张叔叔和妈妈在的崭新的家，尽管需要她努力去适应，但那里，至少没有人会给她两块区别对待的桃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