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都市日常书迷集合!秋天的蜗牛的《山影和长风》不能错过,李小木陈帆的成长故事太精彩了,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李小木陈帆,这本精品小说绝对值得你细细品味。
山影和长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开往县城的早班车在晨雾中颠簸前行。
李小木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这是他第一次坐长途汽车,也是他第一次真正离开大山。车窗外,熟悉的山峦以陌生的速度向后退去,先是连绵的青色,然后是渐缓的坡地,最后是平坦的田野。他数着经过的村庄,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时,他发现自己忘了前面是第几个了。
车厢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皂混合的气味。坐在旁边的大叔在打鼾,前排的妇女在孩子,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跟着收音机哼着跑调的戏曲。李小木抱着怀里的帆布包——母亲昨晚赶工缝的,用的是家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一块帆布,深蓝色,虽然洗得发白,但厚实。包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一套新买的文具(用父亲卖柴的钱买的),还有母亲硬塞进来的二十个煮鸡蛋。
“到了学校,分给同学吃。”母亲一边装鸡蛋一边说,“咱家穷,但人情不能短。”
李小木点点头。他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把鸡蛋一个个用旧报纸包好,小心地码在书包最底层,像在安置什么易碎的珍宝。
车子驶过一个急弯,他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不适,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昨晚临睡前看的数学公式。这是王老师教的方法——紧张或者不舒服的时候,就想学习的事,能分散注意力。
“县一中到了!县一中的下车!”售票员扯着嗓子喊。
李小木猛地睁开眼。车窗外,一扇气派的铁艺大门缓缓滑过视线。门柱是深红色的大理石,顶上镶着铜字:“青山县第一中学”。透过大门,能看见宽阔的水泥路,路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更远处是几栋红砖楼房,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书包下车。脚踩在地上的瞬间,有些发软——不是晕车,是一种说不清的虚浮感,像从一个世界突然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像他一样自己来的学生,背着大包小包,眼神里有新奇也有惶恐。更多的是家长送来的,小轿车、摩托车、自行车,把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碎花裙的女生从黑色轿车上下来,父亲帮她提着粉红色的拉杆箱,母亲在旁边撑着遮阳伞。女生噘着嘴:“爸,都说不用送了……”
李小木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出发前,母亲特意用针线把开胶的地方又缝了一遍,针脚细密,但黑色的线在黄色的胶底上依然扎眼。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报到流程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先是在公告栏找自己的班级和宿舍,然后去财务处交费,再去后勤处领被褥,最后去找班主任。每一个环节都要排队,每一个窗口后面都坐着表情严肃的老师。李小木把录取通知书、户口本、贫困证明小心翼翼地递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接回盖了章的单据。他的手心一直在出汗,把纸张边缘都浸湿了。
“三班,宿舍305。”最后一位老师头也不抬地说,“下午两点开班会,别迟到。”
宿舍楼是栋五层的老楼,墙皮有些剥落,但依然比李家村任何一栋房子都高。李小木提着被褥爬上三楼,找到305。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他推开门。四张铁架床,上下铺,已经有三张下铺放了东西。靠窗的两个男生正在说话,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实男生。看见他进来,两人停住话头。
“新来的?”戴眼镜的男生问。
“嗯,李小木。”
“我上铺还空着。”男生指指靠门的上铺,“我叫周明,他叫赵大伟。”
赵大伟冲他咧嘴笑笑,露出两颗虎牙。李小木点点头,把被褥放到指定的铺位上。床板是光秃秃的木板,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先铺草席,再铺褥子。被套是学校统一发的,蓝白格子,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家哪的?”周明一边整理书架一边问。
“李家村。”
“哦,挺远的吧?我城关镇的。”
李小木没接话。他从包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鸡蛋,犹豫了一下,递给两人一人一个:“我娘煮的,你们吃。”
周明接过,说了声谢谢。赵大伟倒是不客气,接过来就磕开剥壳:“正好饿了。哎,你带了多少鸡蛋?能吃到下周不?”
“带了二十个。”李小木老实说。
赵大伟瞪大眼睛:“二十个?你当饭吃啊?”
“我娘说……分给同学吃。”
周明看了李小木一眼,眼神里有种李小木看不懂的东西。他把鸡蛋放进抽屉:“谢谢。对了,你分班考多少名?”
“不知道。通知上没写。”
“我听说按成绩排的班。”周明压低声音,“一班最好,依次往后。咱们三班,应该是中等。”
李小木心里沉了一下。他在李家村小学是第一名,在镇初中也是前三,但在这里,在全县选的学生里,他只是一个“中等”班级的学生。这种落差,比从山村到县城的距离更让人难受。
下午一点五十,李小木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低头看刚领的新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厚厚一摞,散发着油墨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数学书,第一页是的概念,旁边配着韦恩图的图。
原来高中的数学是这样的。他想。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李小木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过道里。白衬衫熨得笔挺,卡其裤,白色运动鞋,头发修剪得净利落。男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很锐利,像能把人一眼看穿。
“没有。”李小木说。
男生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一支英雄钢笔,还有一个金属文具盒。他把东西在桌上一一摆好,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我叫刘志明。”男生转过头,伸出手,“你是……”
“李小木。”他犹豫了一下,握了握那只手。手指修长,掌心燥。
“李小木……”刘志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库里搜索,“哦,我想起来了,中考全县第九名,对吧?李家村来的?”
李小木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人记得他的名次,更没想到对方连他来自哪个村都知道。
“你怎么……”
“我是班长。”刘志明笑笑,“班主任张老师让我暂代,所以提前看了全班同学的材料。你是咱们班成绩最好的之一。”
原来是这样。李小木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点头。他注意到刘志明的衬衫袖口,白得耀眼,而自己的蓝布衫袖口,已经洗得发灰,而且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李家村到县城,得坐两小时车吧?”刘志明很自然地开启话题,“路上辛苦了。”
“还好。”
“以后周末回家吗?”
“不回。”李小木说,“路费……太贵。”
刘志明点点头,没再追问。这时上课铃响了,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女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张春华。”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未来三年,我将担任你们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首先,欢迎你们来到县一中,这是青山县最好的高中,也是你们人生新阶段的开始……”
张老师讲话的时候,李小木偷偷打量教室。宽敞明亮,前后都有黑板,窗户是铝合金的,擦得一尘不染。讲台上有投影仪,墙角立着空调——他在镇上初中都没见过空调。同学们大多穿着新衣服,表情里有憧憬,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咱们班暂时由刘志明同学代理班长。”张老师看向李小木这边,“刘志明同学初中时就是学生会部,经验丰富。其他班委我们一个月后再竞选。现在,我们先点个名,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陈晓燕。”
“到。”
“刘志明。”
“到。”刘志明的声音清晰洪亮。
“李小木。”
“到。”李小木的声音小了一半。
点名继续。五十六个名字,五十六个来自不同乡镇的少年。李小木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个人的名字,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把陌生的东西变成熟悉,第一步是记住名字。
点完名,张老师开始讲校规校纪、课程安排、作息时间。李小木听得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早上六点起床跑,七点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十点熄灯。周末只有周下午休息,可以出校门。
原来高中生活是这样的。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要严丝合缝。
“最后,我强调一点。”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县一中是重点高中,但重点高中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相反,这里的竞争比你们之前经历过的任何阶段都要激烈。每年,我们学校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考不上一本,有十分之一的学生甚至上不了本科。所以,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中考的成绩,那已经是过去时。你们要面对的,是三年后的高考。”
教室里鸦雀无声。李小木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的心脏。
“当然,竞争也要讲究方法。”张老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死读书是行不通的。要学会学习,学会思考,学会。我们不仅培养会考试的学生,更培养全面发展的人。下课。”
老师离开后,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开始互相聊天,交换QQ号(李小木没有),讨论刚才老师的话。刘志明被几个同学围住,问这问那,他应对自如,一一解答。
李小木坐在座位上,翻开数学书,继续看的概念。但那些符号和文字,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他想起张老师的话——“死读书是行不通的”。
那什么才行得通?
他不知道。
晚饭在食堂吃。巨大的食堂里排着长队,窗口后面的大妈用铁勺敲着锅沿:“快点快点,后面还有人呢!”李小木要了一个素菜和一个馒头,一共一块五。他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的饭菜比家里油水足,但他吃不出味道。周围太吵了,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股洪流,把他这个来自山村的沉默少年冲得东倒西歪。他低头快速吃完,洗了餐盘,逃也似的离开食堂。
回到宿舍时,只有周明在。他戴着耳机,在看一本厚厚的书。李小木瞥了一眼封面,是《百年孤独》。他在王老师那里见过这本书,但没看过。
“回来了?”周明摘下耳机。
“嗯。”
“吃饭了?”
“吃了。”
短暂的沉默。李小木爬上床,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他决定从今晚开始,严格执行自己的计划:每晚自习后,再加一小时英语。他的英语是弱项,山里的小学老师自己都发音不准。
“你看得进去吗?”周明忽然问。
李小木抬起头。
“我的意思是,”周明指指他手里的书,“刚开学,不用这么拼吧?”
“我……英语不好。”
“哦。”周明点点头,重新戴上耳机。
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半。三节自习课,李小木做完了数学和物理的预习,背了三十个英语单词。九点半铃响时,他抬起头,发现教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大半。刘志明早就走了——他是班长,要去开会。赵大伟第二节自习课就溜了,说是去打球。
只有少数几个人像他一样,坐到最后一刻。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凉。李小木抱着书,走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场上有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传来拍球的声音,教学楼还有几间教室亮着灯。这个校园太大了,大得让他感到渺小。
宿舍里,赵大伟正在洗脚,哼着不成调的歌。周明还在看书。另一个室友叫孙浩,城关镇的,正在打电话:“妈,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行了行了,挂了啊。”
李小木默默地洗漱,爬上床。床板很硬,翻身时会吱呀作响。他躺下,看着头顶上铺的床板木板纹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想家了。想家里那张吱呀作响但熟悉的木板床,想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想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沉默,想王老师眼镜后面鼓励的眼神。甚至想那条走了六年的山路,想那条需要蹚过的河。
但这里没有山路,没有河,只有宽阔的水泥路,和看不见但摸得着的规则。
还有刘志明那样的同学——他们似乎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在这个新世界里行走,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怎么微笑,该怎么说话。而他,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鸡,笨拙,突兀,无所适从。
李小木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学费减免了,但生活费每月至少要一百五十块。父亲说每月寄一百,剩下的五十,他得自己想办法。食堂勤工俭学可以抵一部分饭钱,但还不够。也许可以像陈帆那样,做点小生意?但县城不是大学,学校管得严,而且他也不知道能卖什么。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周明轻轻翻书的声音,赵大伟轻微的鼾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陌生的、他还没学会歌词的歌。
而他要在这首歌里,找到自己的调子。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李小木忽然想起下午数学课上的一个细节。老师讲完例题后,问有没有其他解法。刘志明举手,给出了一种更简洁的方法,用了老师还没讲到的定理。老师很惊讶,问他怎么知道的。刘志明说,暑假预习时自己看的。
那一刻,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刘志明身上。有羡慕,有佩服,有嫉妒。而李小木坐在旁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和刘志明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说话的口气。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存在”的差距。
像两条平行线,看似在同一个平面,朝着同一个方向,但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无法相交。
而那段距离,可能比从李家村到县城的山路,更难跨越。
夜更深了。月光在床板上缓缓移动,像无声的水。
李小木在梦里,又回到了那条山路。他背着书包,独自一人,在晨雾中前行。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必须走下去。
因为回头,也是路。
而前方,是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