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筷子给她夹了块鸡肉。
“吃这个，肉多。”
妞妞点点头。
婆婆在那头跟周建国说话。
“建国啊，你在广州好不好啊？吃得好不好？”
“好着呢妈，您放心。”
“你可得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婆婆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在她身边十年，她没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过一句话。
吃完饭，我一个人收拾。洗碗。擦桌。拖地。
周建国和陈丽在客厅看电视。妞妞在旁边安静地写作业。
婆婆坐在轮椅上，跟周建国说：“建国啊，你什么时候再回来看妈？”
“妈，我忙完这阵就回来。”
“你可一定回来啊。”
她一遍一遍说。
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
水声很大。
我借着水声，没让任何声音出来。
2017年。
建军走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每天的时间表是这样的：
六点起床。给婆婆翻身、擦洗、换尿不湿。
七点，熬粥。喂婆婆吃早饭。
七点半，给妞妞弄早饭，送她上学。
八点半到下午五点，在超市上班。
超市离家四站公交。中午不能回来，就提前给婆婆准备好午饭放在床头柜上。
下午五点半，接妞妞放学。
六点，买菜做饭。先喂婆婆，再自己吃。
七点半，给婆婆洗脚、翻身、按摩腿。
八点半到十点，陪妞妞写作业。
十点以后，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十一点多睡。
我的工资那年是4600。
房贷2800。
婆婆的药800。
妞妞的学费分摊到每个月大概500。
4600减2800减800减500。
剩500块。
我和妞妞一个月的吃穿用度，500块。
菜场收摊前去买打折菜。妞妞的衣服全是同事家孩子穿小了的。我三年没买过新衣服。
这一年建军的忌，我和妞妞去了趟墓地。
公交转了两趟。到的时候下雨了。
我没带伞。
妞妞拉着我的衣角。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不哭了。
她蹲下来，把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爸爸，我和妈妈来看你了。”
我站在后面。
雨打在脸上。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3.
婆婆的退休金是3800一个月。
但她跟我说的是——“我没退休金。”
不是第一年说的。是我嫁过来第三年就开始说了。
“敏啊，你也知道，我和你爸都没什么积蓄。退休金就那几百块，吃药都不够。”
几百块。
她说的是几百块。
我没有怀疑过。
一个老太太，腿不好，每天吃四种药，能有什么钱？
她的药我去买。她的饭我来做。她的衣服我来洗。她的尿不湿我来换。
我以为我伺候的是一个没有退休金、没有积蓄、被小儿子抛弃的可怜老太太。
我以为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我以为她也知道。
那天晚上，周建国走了以后，我去给婆婆换尿不湿。
她已经睡了。
我弯腰给她翻身的时候，她的手机从枕头底下滑出来。
屏幕亮了。
没锁。
亮着一条通知。
“建设银行：您的账户于3月15转出2000.00元，余额18763.45元。”
两千块。
余额一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