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被骗的。
她不是糊涂了。
她想好了。
我把文件放下。
“十年。”
我说。
“什么？”周建国没听清。
我没有重复。
我把药放到婆婆面前的桌上。
“药熬好了。趁热喝。”
然后我回了房间。
关上门。
坐在床边。
窗户没关。外面有人在炒菜。油锅的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条疤，去年冬天给婆婆洗澡时被热水管烫的。
十年。
墙上挂着公公的遗照。
他走的比建军还早。心梗，没抢救过来。公公在的时候，每次我给婆婆端饭，他都会说一句：“敏啊，辛苦你了。”
后来就没人说了。
我看着公公的照片。
他笑得很和气。
我想起公公临走前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了句话。那时候他已经说不太清楚了，但我听懂了。
那句话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
找到一个号码。
我的高中同学赵红。她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红姐，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拆迁补偿款，赡养义务人有没有分配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婆婆家拆迁了？”
“嗯。”
“你伺候了多少年？”
“十年。”
“赵敏，你拿笔记一下。”
2.
十年这个词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我记得每一年。
2015年，建军刚走那年。
婆婆第一次中风住院。我在医院守了十一天。白天陪床，晚上睡走廊的折叠床。折叠床的布面破了个洞，硌着后背。
我给周建国打电话。
三个电话，接了一个。
“嫂子，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辛苦了。”
挂之前他说了句：“妈的住院费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转。”
他没转。
那次住院花了一万四。医保报了六千多，剩下的我刷的信用卡。
婆婆出院那天，我一个人把她从三楼抬下来。她八十多斤，我一百零几斤。楼梯拐角的时候差点摔了。
隔壁李婶看见了，过来帮了一把。
“建国呢？”李婶问。
“在广州，忙。”
李婶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年冬天，婆婆又中风了。这次更严重。两条腿都没知觉了。
医生说，以后要坐轮椅了。
我开始学翻身、擦洗、导尿。
网上找教程。一个人看视频，一个人练。
第一次给婆婆换导尿管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一句话没说。
她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辛苦了。
她什么都没说。
2016年，过年。
我从早上八点开始准备年夜饭。一个人。
炖鸡、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炒虾仁、凉拌黄瓜。六个菜。
周建国带着老婆陈丽和他儿子回来了。那年他回来过一次。就那一次。
吃饭的时候，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鸡腿夹到周建国儿子碗里。
一只鸡两个腿。
两个都给了他儿子。
我女儿妞妞坐在旁边，碗里是半个鸡翅膀。
妞妞那年五岁。她看了看弟弟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鸡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