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一池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泼在相府的琉璃瓦上。
听雪苑的书房内,烛火被一扇半开的窗吹得摇曳不定,将床幔上那对绣工精致的并蒂莲,拉扯得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异的气味。
是沉水香的冷冽,混杂着银霜炭燃烧时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萧彻并没有如苏瓷想象中那般,将她拆骨入腹。
他只是解开了外袍,随手掷在贵妃榻上,露出里面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衣领微松,露出一段线条分明的锁骨,在烛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像是一头暂时收起了獠牙的困兽,慵懒地靠在床头,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隔着一层薄薄的鲛纱帐,静静地注视着床上那个紧绷的身影。
苏瓷像一只受惊的雏鸟,把自己深深埋在锦被里。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像白里那般灼热而具有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易碎的稀世珍宝。
这种审视,比白的视更让她如芒在背。
“怎么?”萧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本相是洪水猛兽,能吃了你?”
苏瓷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却在锦被底下,悄然摸索。
她在找她的银簪。
那藏有《河工图》残页的银簪,是她唯一的符,也是她最后的武器。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丝滑冰凉的锦缎。
簪子,被萧彻拿走了。
“你在找这个?”
萧彻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一银簪。他把玩着那簪子,烛光顺着银簪的流线型轮廓滑落,在他指尖跳跃,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银蛇。
苏瓷的心猛地一沉。
“相爷,那是……”她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的嫁妆?”萧彻轻笑一声,随手将银簪扔在了床头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放心,本相还不至于抢一个罪臣之女的嫁妆。”
他忽然倾身,隔着纱帐,凑近了苏瓷。
“不过,苏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你最好记住,从你踏入这相府的那一刻起,你身上的一切,包括你这具身体,都是本相的私有物。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苏瓷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
那不是情话,是裸的占有宣判。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瞬间,萧彻忽然伸出手,隔着纱帐,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激得她浑身一颤。
“睡吧。”
他留下这两个字,便收回手,翻身躺好,背对着她。
纱帐被他随手掀开一角,一缕冷风吹了进来,带着窗外风雪的寒气,也吹熄了桌上最后一残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苏瓷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男人那平稳的呼吸声。
她在等。
等他睡熟,等他放松警惕。
可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直背对着她的萧彻,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呃……”
那声音很轻,却充满了极致的痛苦。
苏瓷猛地睁开眼睛。
她透过纱帐的缝隙,看到萧彻的背影正在剧烈地痉挛。他那宽厚的肩膀,此刻正绷得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硬弓,似乎下一秒就要断裂。
怎么了?
她心中一凛。
难道是《河工图》的残页上有毒?还是他旧伤复发?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过了片刻,萧彻的颤抖似乎更加剧烈了。他猛地抬起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得发白,青筋暴起。
“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脆弱。
苏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那个平里呼风唤雨、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竟然在痛苦中挣扎,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幸灾乐祸?还是……一丝莫名的悸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掌握主动权的机会。
她悄悄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那是她藏在齿缝深处的最后底牌,连萧彻都没有发现。
她捏紧银针,掀开纱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萧彻的床前。
月光从窗棂间洒进来,惨白的光辉照亮了萧彻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眉头紧锁,那双平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折翼的蝶。
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破碎的美感。
苏瓷蹲下身,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手中的银针,缓缓地举了起来。
她要了他吗?
只要这一针,刺入他的太阳,或者喉结下的天突,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可以为父亲报仇,可以逃离这个牢笼。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就在银针即将刺下的瞬间,萧彻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脆弱,只有一片清明,和一丝……了然。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怎么?”他哑声问道,气息微弱,“不敢?”
苏瓷的心,猛地一沉。
她被骗了。
从头到尾,他都在演戏。
他在试探她,在她出手,在她露出自己最丑陋的一面。
她看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的愤怒、屈辱、不甘,瞬间涌了上来。
她猛地收回手,将银针收起。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萧彻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相爷,您在装病?”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清冷的百合香。
萧彻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他刚想说什么,却感觉一股钻心的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却是真实的。
那痛楚像是无数只蚂蚁,从骨髓深处啃噬出来,又像是有烈火在五脏六腑里燃烧。
“呃!”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
苏瓷看着他再次皱起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忽然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了他额头上那处剧烈跳动的青筋。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不是装病,你是……‘牵机’之毒发作了。”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怎么知道?”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苏瓷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收回手,从自己的衣袖深处,摸出了那枚刚才准备刺他的银针。
“相爷,得罪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手腕一翻,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他头顶的百会。
“你!”萧彻大怒,想要抬手推开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
“别动。”苏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你想死,我不拦着。但如果你想活,就乖乖躺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萧彻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月光下,她的脸色比他的还要苍白,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星光,也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她手中的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不是在他。
她是在……救他。
苏瓷没有再看他,而是全神贯注地将心神沉入指尖。
她捏住银针的针尾,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
那银针便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急速地颤抖起来。
嗡——
一种奇异的、高频的震颤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银针的震颤,萧彻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竟然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诡异的蓝黑色。
那颜色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皮肤下游走,最终汇聚在他脖颈处的一处大上。
“屏住呼吸!”
苏瓷低喝一声,手指再次变幻,另一枚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她看准时机,手腕一抖。
第二枚银针,精准地刺入了他脖颈处的那团蓝黑色中心。
“噗——”
一声轻响,像是气泡破裂。
一股带着腥臭味的黑血,顺着银针的针孔,喷溅了出来!
那黑血落在锦被上,瞬间腐蚀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滋滋作响。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口淤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床单。
随着这口黑血的吐出,他脸上那诡异的蓝黑色渐渐褪去,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下来。
苏瓷看着他渐渐恢复的面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她伸手,想要拔出那枚染血的银针。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针尾的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瓷惊愕地低头,对上了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醒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为什么救我?”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探究。
苏瓷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小小的,脆弱的,却又倔强的。
良久,苏瓷才轻轻地、轻轻地吐出四个字。
“医者仁心。”
萧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撒谎。”
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
“苏瓷,”他哑声说道,气息拂过她的手背,“你身上……的秘密,比这相府的夜,还要深。”
窗外,风雪渐停。
一轮残月,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冷冷地注视着这满室的暧昧与……猜忌。
这场关于权谋与救赎的戏,才刚刚唱到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