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祠堂在府邸最深处,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庄严肃穆。祠堂里供奉着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从战国时追随秦国的先祖,到如今王翦、王贲父子两代名将,牌位密密麻麻摆满了三层香案。香火常年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松脂的味道。
王秦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里面隐隐约约的烛光,心里五味杂陈。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地方只来过几次——每年祭祖的时候,跟着长辈们磕头上香。平时,这里门禁森严,寻常子弟不得入内。就连王秦这个嫡孙,没有族老召唤也不能随意踏入。
但今天,他要在这里,和族老们当面对质。
蒙戈跟在他身后,一脸紧张:“秦哥,你真要进去?要不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我去找我爹,让我爹去找蒙恬将军,让蒙恬将军跟陛下说……”
王秦摇头打断他:“躲不掉的。今天躲了,明天他们还会拿我娘说事。后天、大后天,只要他们想,随时都能拿这个说事。不如一次说清楚。”
蒙戈挠头:“可是那些族老,都向着王通他们,你一个人进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王秦笑了笑:“谁说我是羊?”
他抬脚走进祠堂。
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二叔公王槐、三叔公王柏,还有几位辈分高的族老,都是王秦爷爷辈的人物。他们一个个板着脸,目光不善,有的捋着胡子,有的端着茶碗,但眼神都落在王秦身上,像看一个待审的犯人。
王通站在王槐身后,看见王秦进来,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他身边还站着几个年轻子弟,都是平时跟着他混的,此刻一个个幸灾乐祸地看着王秦。
王秦的父亲王贲也在,坐在一旁,脸色铁青。看见王秦进来,他瞪了一眼,但没说话。王秦知道,父亲不是不帮他,而是在这种场合,长辈们议事,他作为儿子不能嘴。
王秦的祖父王翦不在。老爷子昨天出城去了庄子上,说是去看一批新到的战马。王秦心里清楚,这是有人故意挑王翦不在的时候发难。
王秦走到正中,向族老们行礼:“王秦见过诸位叔公、族老。”
王槐冷哼一声,手里的茶碗重重放在案上:“王秦,你可知罪?”
王秦抬头,不卑不亢:“侄孙不知犯了何罪,请二叔公明示。”
王槐一拍案几,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你还敢狡辩!你母亲是赵国人,当年灭赵之时,她家族曾与我大秦为敌。你身上流着敌国的血,如今又入朝为官,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那天你在诗会上出风头,谁知道是不是想借此接近陛下,图谋不轨!”
王秦心里冷笑。
果然拿他母亲说事。而且还要往“图谋不轨”上扯,这是想把事情闹大。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二叔公,我母亲是赵国人,但她嫁入王家时,赵国已灭。她是大秦子民,我父亲是大秦将军,我王秦是大秦的臣子。何来‘敌国的血’一说?”
王柏在一旁话,声音尖利:“血脉之事,岂能儿戏?你外祖父曾是赵国重臣李牧的部将,与我大秦为敌多年。这层关系,你如何解释?”
王秦心里一凛。
李牧的部将?
老柴只告诉他母亲是李牧的义女,没提外祖父是部将的事。看来三叔公知道得更多。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看向王柏:“三叔公,我外祖父是什么人,我从未见过。他做的事,与我何?难道三叔公的岳父,做过什么事,也要算到三叔上?”
王柏被噎住了,胡子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王通忍不住跳出来,指着王秦的鼻子:“王秦,你少狡辩!你娘就是赵国人,这是事实!你敢说你对大秦忠心?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你那些什么造纸、什么改良,谁知道是不是想借此敛财,中饱私囊!”
王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王通心里发毛,后退半步:“你笑什么?”
王秦说:“王通,你说我对大秦不忠,可有证据?”
王通一愣:“证据?你娘就是证据!”
王秦摇头:“我娘是我娘,我是我。照你这么说,你外祖家是楚国人,楚国当年也和大秦打过仗,你是不是也不忠?你舅舅现在还在楚国旧地经商,和那些楚国遗民来往密切,你是不是也图谋不轨?”
王通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外祖家早就归顺大秦了!我舅舅经商,那是正经生意!”
王秦点头:“对,归顺了。我母亲嫁入王家,也是归顺。凭什么你的外祖家归顺就是忠心,我的母亲归顺就是隐患?王通,你这是双重标准。”
王通被他问得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
王槐脸色阴沉,再次拍案:“王秦,你少在这里狡辩!今天叫你来,是要议一议你的处置。你在外招摇,已经让王家蒙羞。依我看,你该闭门思过,辞去少府之职,好好反省!少府丞这个位置,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坐的!”
王秦看着他,心里明白——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辞去少府之职。
他们眼红他当官,眼红他得皇帝赏识,眼红他一个“废材”突然冒出头,所以拿他母亲说事,想把他拉下来。
王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叔公,侄孙有一事请教。”
王槐皱眉:“什么事?”
王秦说:“当初我母亲嫁入王家,是我祖父王翦做的主。我祖父征战一生,为国立下无数战功,他老人家看人的眼光,二叔公信不信得过?”
王槐脸色一变。
王秦继续说:“我祖父既然同意这门亲事,就说明他认为我母亲没问题。二叔公今天拿我母亲说事,是在质疑我祖父的眼光吗?”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王槐脸色铁青,指着王秦:“你……你少拿你祖父压人!”
王秦不卑不亢:“侄孙不敢。侄孙只是想说,我祖父在战场上敌无数,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他老人家认定的儿媳,应该不会错。二叔公若是觉得我祖父看走了眼,不妨等他回来,当面请教。正好我祖父明天就该回来了,二叔公要不等等?”
王槐被堵得说不出话,胡子直抖。
王柏等人面面相觑,也不敢接话。
王翦在军中的威望太高,在族中的地位也太高。谁敢当面质疑他?别说王槐只是个族老,就算是朝廷里的李斯、王绾,见了王翦也得客客气气。
王通急了,跳出来说:“王秦,你少拿祖父说事!你娘的事,和你当官是两码事!你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凭什么当少府丞?你知道少府丞管什么吗?你知道器物改良要懂什么吗?你一个连兵书都读不懂的人,凭什么?”
王秦看着他,微微一笑:“王通,你说我不学无术,那你告诉我,造纸术,你会吗?”
王通一愣:“什么造纸术?”
王秦说:“就是我现在做的事。用树皮、麻头、破布、渔网,造出一种比竹简轻便百倍、比丝帛便宜百倍的东西,可以写字,可以画画,可以传阅天下。你会吗?”
王通语塞。
王秦看向在座的族老:“诸位叔公,侄孙不才,但承蒙陛下赏识,让我在少府做事。我做的事,是为大秦出力,是为王家争光。诸位若觉得我不配,可以去陛下面前参我一本。但若只是拿我母亲说事——”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
“那就请拿出真凭实据来。证明我母亲是奸细,证明我王秦里通外国。否则,侄孙不服。”
祠堂里一片死寂。
王槐脸色阴晴不定,王柏低头不语,其他族老也不敢吭声。那几个年轻子弟更是缩在王通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王秦等了片刻,见没人说话,拱手道:“既然诸位叔公没有证据,那侄孙告退。少府那边还忙着,陛下交代的差事不能耽误。”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王通:
“王通,下次想对付我,换个高明点的借口。拿女人说事,丢人。”
王通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王秦大步走出祠堂。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王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只是第一次交锋,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而且,王通最后那句话提醒了他——王通说他“连兵书都读不懂”,这说明他们查过他,知道他“废材”的底细。
但他们不知道,此王秦非彼王秦。
他是从两千多年后穿越来的,带着一整个文明的知识。
王秦嘴角微微上扬。
来方长,慢慢玩。
—
回到自己院里,蒙戈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见王秦,他跳起来:“秦哥!你没事吧?那些族老没把你怎么样吧?”
王秦坐下,接过老柴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没事。”
蒙戈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吓死我了!我一直在外面听着,怕他们动手。秦哥你可真行,把那些族老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是没看见王通那脸色,跟吃了屎一样!”
王秦失笑:“你能不能文雅点?”
蒙戈嘿嘿笑:“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对了秦哥,你刚才说的那个造纸术,是真的假的?真能造出比竹简还轻便的东西?”
王秦点头:“真的。我已经造出来了,前两天刚献给陛下。”
蒙戈眼睛瞪得老大:“!秦哥你太厉害了!那东西在哪儿?给我看看!”
王秦让老柴取来几张纸,递给蒙戈。
蒙戈捧着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这玩意儿真轻!比竹简轻多了!这上面还能写字?用什么写?”
王秦说:“用毛笔,蘸墨。”
蒙戈挠头:“墨可贵了……”
王秦笑了:“以后会便宜的。”
蒙戈又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哥,我姐让我问你,那事怎么样了?”
王秦一愣:“什么事?”
蒙戈挤眉弄眼:“就是我姐的事啊。她说想投钱给你的作坊,你忘了?”
王秦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你姐还在惦记这个?”
蒙戈点头:“我姐说,你这事儿肯定能成,她得早点投钱,晚了就投不上了。”
王秦失笑:“行,你回去告诉她,随时可以来谈。”
蒙戈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告辞走了。
王秦一个人坐在院里,看着天上的云。
老柴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不说话。
王秦忽然问:“老柴,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夫人……是赵国人。但她不是普通的赵国人,她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是赵国将军李牧的义女。”
王秦手里的水碗差点掉地上。
李牧。
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赵国最后的名将,与白起、王翦、廉颇齐名。当年他镇守赵国北疆,匈奴不敢南下一寸。后来秦将王翦攻赵,李牧率军抵抗,多次击败秦军。最后赵王迁听信谗言,冤李牧,赵国才迅速灭亡。
他母亲是李牧的义女?
老柴继续说:“当年秦灭赵,李牧已被冤,他的旧部四散。夫人当时年纪还小,被一个老仆带着逃亡。路上遇到老将军——就是你祖父。老将军见她可怜,收留了她。后来,夫人长大,嫁给了大将军。”
王秦听得心惊肉跳。
难怪王翦不让提。
李牧的义女,这个身份,在秦朝太敏感了。
“后来呢?”他问。
老柴眼眶微红:“夫人嫁进来后,一直很低调,从不多说一句话。她从不提赵国的事,也不问朝堂的事,一心一意相夫教子。但有人……有人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些人到处传话,说王家窝藏敌国余孽,说夫人是李牧派来的奸细。夫人为了不连累王家,郁郁寡欢,没多久就……”
他说不下去了。
王秦握紧拳头。
他明白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死的。
被那些嚼舌的人,死的。
而今天,王通他们又拿母亲说事,还想他辞官。
王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良久,他问:“那些人是谁?”
老柴摇头:“老奴不知道。当年的事,老将军压下来了,不许任何人再提。夫人也嘱咐过,不让您知道这些,怕您……”
怕他记恨,怕他惹事,怕他走错路。
王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母亲,您太善良了。
您以为不让儿子知道,就能让他平安。可那些人,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踩人的机会。
他转身,看着老柴:“老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柴眼眶泛红:“小郎君,您……您别做傻事。”
王秦摇头:“放心,我不会。我只是……知道了该知道的事。”
他走到案前,拿起刻刀。
今晚的记,要写的有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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