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结婚那阵儿,我让建国去省城看了。”老太太看向大儿子,“回来跟我说,新媳妇漂亮,婚礼办得大,好多人在酒店吃饭。我就放心了。后来他寄钱回来,寄东西回来,我跟建国说,别回信,别留地址,万一让人发现就完了。”
“那快递单……”我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是去年。”建国终于开口,“妈病了,肺上的毛病,住院半个月。我想着怎么也得告诉他一声。就写了封信,寄到他单位。他回电话了,说汇钱过来,让好好治。后来寄了张快递单,可能是那回不小心落下的。”
“他回来过吗?”我问。
建国摇头。
“一次都没?”
“一次都没。”
我坐在条凳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十五年的婚姻,我以为我了解他,结果连他父母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那些年节,那些“寄了东西”的话,那些“他们不喜欢被打扰”的借口——原来不是他骗我,是他们在骗他?
不对。
他自己选的。
是他自己答应“爸妈死了”,是他自己十五年不回来,是他自己把这段过往捂得严严实实,连枕边人都不知道。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拍了拍:“闺女,你别怪他。要怪怪我,是我让他走的。”
我看着她的手,瘦,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这是陈锋的亲妈。我嫁给他十五年,第一次见。
“您……”我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您怎么不找我?您给我打个电话,偷偷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下来了:“找你啥?让你知道婆家是这破地方?让你心里膈应?你过得好就行,我们这把老骨头,见不见的,有啥要紧。”
我哭得说不出话。
建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端着碗白开水,放在我面前。他动作慢,走路有点跛,我这才发现他右腿不对劲。
“这是?”
“小儿麻痹落下的。”他说,语气平平的,“小时候发烧,没钱治,就这样了。”
我看着他。这张和陈锋一模一样的脸,命运却天差地别。一个留在村里,守着老娘,腿脚不便,过了大半辈子苦子;一个去了大城市,换了身份,娶妻生子,过得光鲜体面。
“你……”我问他,“你恨他吗?”
建国想了想,摇头:“不恨。他替我活那份儿呢。我俩从小聪明劲儿都长他一个人身上了,我笨,就该留家里。”
这话让我心里堵得慌。
老太太在旁边咳嗽起来,建国赶紧过去拍她的背。我站起来,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傻站着。
等咳嗽停了,老太太靠在大儿子身上,喘着气,脸色蜡黄。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建国刚才说的——去年住院,肺上的毛病。
“您现在身体怎么样?”
老太太摆摆手:“老毛病,死不了。”
建国却不说话,垂着眼睛。
我心里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