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猫文学
一个酷酷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月光如霜,铺满山神庙前的空地。

那群青灰长衫的外门弟子在距离孩子三丈处停下,呈扇形散开,隐隐封住所有退路。为首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山门的矜傲。

他盯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问你话,为何不答?”

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像是落进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波澜。

“你问的是‘妖童’。”孩子开口,声音清清淡淡的,“我不是。”

那弟子眉头一挑:“不是?”

“不是。”

“那周家所说,你用妖法伤人,是假的?”

孩子想了想,说:“他先动手,我未曾伤他。”

“未曾伤他?”那弟子冷笑一声,“他口的淤青是怎么回事?他亲口所说,被你用妖法震飞三丈,难不成是他自己摔的?”

孩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忽然问:“你是谁?”

那弟子一愣,随即挺了挺膛:“灵聚宗外门弟子,赵青岩。”

“灵聚宗……”

孩子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第一次听说,又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

赵青岩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皱了皱眉:“你听说过我灵聚宗?”

孩子没有答话。

他当然听说过。

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

灵聚宗。

那个很看重宗门气运的地方。

那个三长老所在的地方。

那个……他本应出生的地方。

孩子垂下眼帘,遮住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赵青岩等了几息,不见他回答,心下愈发不耐。他此行奉的是外门执事之命,下山查看那所谓的“妖童”传闻,本以为是件小事,没想到这小崽子如此古怪,问什么都不答,眼神还瘆得慌。

“罢了,不管你是不是妖童,既然有人告到宗门,便需查个明白。”赵青岩摆了摆手,“带走,回山门交由执事发落。”

两个外门弟子应声上前,伸手去抓孩子的胳膊。

孩子没有躲。

任由那两只手扣住自己的手臂,像是一只没有知觉的木偶。

那两个弟子却同时变了脸色。

“赵师兄,这孩子……”

“怎么?”

“他身子……冰凉。”

赵青岩眉头一皱,亲自上前,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确实冰凉。

不是夜风吹的那种凉,是透进骨头里的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物。

赵青岩收回手,目光愈发复杂。他修习仙道多年,虽只是外门弟子,却也见过不少奇异之事。这种凉,不像是体弱多病,倒像是……

他忽然想起宗门里偶尔听来的那些传闻。

据说,真正的至阴之体,便是这般。

浑身冰凉,却不畏寒暑。

血脉如冰,却能活人。

赵青岩心头一跳,再看这孩子时,眼神已经变了。

“带走。”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得无礼。”

两个弟子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松开手,只是虚虚地按在孩子肩上。

孩子依旧没有反抗。

只是在经过老瘸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瘸子缩在窝棚口,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担忧。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孩子看着他,忽然开口:

“多谢。”

老瘸子愣住了。

那孩子已经被带着走远,小小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老瘸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活了大半辈子,收留过无数乞丐,给过无数人一碗稀粥,可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两个字。

那孩子只住了两天,只喝了他半碗粥,只在他窝棚里坐了一夜。

可那孩子走的时候,回头对他说:多谢。

老瘸子忽然蹲下身,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灵聚宗的山门,在青石镇往北三十里。

那里群山连绵,主峰如剑,直云霄。山腰以上终年云雾缭绕,寻常人难得一见真容。

赵青岩一行人带着孩子,走的是外门弟子专用的山路。说是山路,其实宽阔平整,青石铺阶,两旁松柏森森,隐有灵禽鸣叫。

孩子走在队伍中间,不吵不闹,就那么一步一步跟着。

从山脚到山门,整整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明。

走到第六百级的时候,太阳跃出云海,金光洒满群山。

走到第九百级的时候,一个外门弟子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身旁的同伴:“这小子什么来路?走这么长的山路,脸不红气不喘的?”

同伴摇摇头,也是一脸不解。

他们都是修习过仙道入门功夫的,走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早已不在话下。可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身子骨瘦瘦小小的,既没有仙道基,也没有人背着抱着,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露出过一丝疲态。

那双眼睛始终望着前方,像是在看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赵青岩走在最前面,心里也是惊疑不定。

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完,山门已在眼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高约三丈,通体用整块青玉雕成,上刻“灵聚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有灵光流转。牌坊两侧,各有一尊石狮,高达丈余,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进去之后,跟着我,不要乱看,不要乱走。”赵青岩回头叮嘱了一句。

孩子点点头。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广场,方圆百丈,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光可鉴人。广场正北,是一座巍峨的大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殿前立着九盘龙石柱,每一都需两人合抱。

大殿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聚气殿。

广场上人来人往,都是穿着青灰、月白两色服饰的弟子。青灰的是外门弟子,月白的是内门弟子。见赵青岩一行人进来,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准确地说,是好奇地看向队伍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

“这谁啊?这么小就入山门?”

“不知道,没见过。”

“外门新收的弟子?”

“不像,哪有穿成这样的……”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来。

孩子充耳不闻,只是跟着赵青岩穿过广场,走向大殿侧面的一个偏殿。

偏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写:外门执事堂。

赵青岩在门口停下,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外门弟子赵青岩,奉执事之命,带山下传闻妖童复命。”

“进来。”

里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赵青岩推门而入,孩子跟在后头。

执事堂不大,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前点着一炉檀香。长案后头坐着一个中年道人,穿的是月白长衫,但料子比内门弟子精细得多,袖口绣着银色云纹。

这便是外门执事,姓钱,单名一个丰字,在内门没什么地位,在外门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钱丰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眯着眼睛打量进来的两人——准确地说,是打量赵青岩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

“就这个?”

“是。”

“过来,让我看看。”

赵青岩侧身,让孩子上前。

孩子走到长案前,站定,抬起头,看着钱丰。

钱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扫了几遍。

脏兮兮的破衣裳,光着的脚丫,乱糟糟的头发。

跟山下那些小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

钱丰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双眼睛太净了。

净得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叫什么?”他问。

“狗儿。”

钱丰被这名字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赵青岩,眼神像是在问:你带回来的就这?

赵青岩连忙解释:“这名字是山下人随口起的,并非本名。弟子问过他,他似乎……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不记得?”钱丰挑了挑眉,“失忆?”

“或许是。”

钱丰又看向那孩子,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按向他的头顶。

这一按,看似随意,实则暗含灵力。

他是想探探这孩子的底。

手还未触及发丝,那孩子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钱丰的手停在半空。

“躲什么?”他皱了皱眉。

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丰心里微微一动。

他方才那一按,虽未用全力,却也隐含威压。寻常孩童,莫说躲避,只怕早就吓得腿软。可这孩子不仅躲开了,而且躲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退出他那一按的范围。

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钱丰收回手,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赵青岩,你先出去。”

赵青岩一愣:“执事……”

“出去。”

赵青岩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钱丰和那个孩子。

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晨光中显出淡蓝色的轮廓。

钱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当真不记得?”

孩子沉默片刻,说:“记得一些。”

“哦?记得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钱丰也不急,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着。

良久,孩子开口,声音很轻:

“匕首,口,很疼。”

钱丰的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呢?”

“然后,土压下来,很黑,喘不过气。”

“再然后?”

“再然后,醒了,在乱葬岗,周围都是坟。”

钱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孩子。

“你被埋过?”

孩子点了点头。

“埋了多久?”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长这么大了。”

钱丰沉默了。

他是灵聚宗外门执事,见过不少奇异之事,听说过不少离奇传闻。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被埋进土里,还能自己爬出来的——更别说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不对。

等等。

刚出生的婴儿?

钱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宗门里曾有过一件大事。

三长老的夫人临盆,天降异象。先七彩,后乌云,被视为极致不祥之兆。族中众人力主处死那孩子,三长老最终……亲手将其死,埋于乱葬岗。

这件事,钱丰只是听说,并未亲见。毕竟他是外门执事,管的是外门杂务,与内门那些核心人物没什么交集。

可如果眼前这孩子说的都是真的……

钱丰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问:

“你被埋的那处乱葬岗,在什么地方?”

孩子想了想,说:“山那边,离一个镇子很远。镇子叫什么,不知道。”

“那你还记得,埋你的人长什么样吗?”

孩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开口:

“记不太清。只记得……他看着我,眼睛很冷。”

钱丰沉默了。

他想起关于三长老的一些传闻。那位三长老,是宗门里出了名的冷面人,不苟言笑,行事果决。据说当年为了宗门气运,曾亲手斩过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这样的人,亲手死自己的亲生儿子,确实做得出来。

可如果那孩子没死呢?

如果那孩子真的从土里爬出来了呢?

如果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就是三长老亲手埋掉的那个孩子呢?

钱丰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这事太大了。

大到不是他能做主的。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孩子面前,蹲了下来。

平视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孩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孩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一样吗?”钱丰继续说,“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常人没有的东西——可能是天赋,可能是灵,也可能是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孩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钱丰问。

孩子沉默片刻,抬起手,按在肚子上。

“这里。”

“什么?”

“有两颗珠子。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钱丰愣住了。

他修习仙道数十年,见过各种灵、各种体质,可从没听说过,有人丹田里会长珠子的。

“能让我看看吗?”

孩子点了点头。

钱丰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的丹田处,缓缓渡入一丝灵力。

然后,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丹田之中,确实有两颗珠子。

一颗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冻结一切。

一颗炽白如阳,涌动着灼热的气息,仿佛能焚尽万物。

二者缓缓旋转,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钱丰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

他站起身,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案上,差点摔倒。

“至……至阴之体?不对,还有至阳……”他的声音发抖,语无伦次,“不可能,这不可能,阴阳相克,怎么可能共存……”

孩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像是什么都不懂。

又像是什么都懂。

钱丰扶着书案,大口大口地喘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小叫花子,不再是看一个传闻中的妖童。

而是看一个怪物。

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可他心里同时升起另一个念头——

这个怪物,是灵聚宗的。

是三长老的儿子。

是那个被亲手死、却又自己爬回来的孩子。

钱丰在执事堂里来回踱步,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下脚步。

他看向那孩子,沉声道:“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不要去。”

说完,他推门而出。

孩子坐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檀香的烟气还在袅袅上升,在他眼前勾画出变幻莫测的形状。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一缕青烟。

烟散了。

他又伸出手,按在肚子上。

那两颗珠子还在缓缓转着,像是两个小小的太阳和月亮,在他身体里安了家。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从那个乱葬岗醒来之后,他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或者说,他从来都不是“以前”的那个自己。

他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钱丰这一去,去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正中,又从正中移到西边。

孩子就那么坐在执事堂里,一动不动。

期间有外门弟子进来过,看见他坐在那里,都愣了一下,但谁也不敢多问,匆匆办完事就退了出去。

太阳落山的时候,门终于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只钱丰一个人。

还有一个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看起来不像是仙门中人,倒像是个乡下种田的老头。

可钱丰跟在他身后,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老者走进门,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孩子也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老者的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可那雾后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他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走上前,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孩子对面,盘起腿,从腰间解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小孩儿,喝酒吗?”

孩子摇了摇头。

老者也不强求,又灌了一口,咂咂嘴,眯着眼睛打量他。

“钱丰说,你肚子里有两颗珠子?”

孩子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吗?”

孩子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老者伸出手,按在他丹田上。

这一次,钱丰在旁看得分明——老者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先是平静,然后微微诧异,然后……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良久,老者收回手,睁开眼睛。

“天生双珠,阴阳自转。”他喃喃道,“老夫活了八百年,只在上古典籍里见过这样的记载。”

钱丰吃了一惊:“老祖,您的意思是……”

老者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盯着那孩子,忽然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孩子想了想,说:“因为那些坟。”

“坟?”

“醒来的时候,周围都是坟。那些坟里的东西,都进到我身体里了。”

老者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阴气。

极致的阴气。

那些乱葬岗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全部被这孩子吸收殆尽。

可问题是,寻常人吸收这么多阴气,早就死了。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浑身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见不得阳光。

但这孩子没有。

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身上没有任何阴气的痕迹——除了那冰凉的温度。

为什么?

因为他体内还有另一颗珠子。

那颗阳气珠。

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老者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

先是七彩华光,那是祥瑞。

后是乌云黑气,那是不祥。

可如果……

如果那不是两种不同的异象呢?

如果那本就是一体两面呢?

七彩为阳,乌云为阴。

祥瑞为阳,不祥为阴。

这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样一个矛盾的存在——集至阴与至阳于一身,既是不祥之兆,又是大气运者。

老者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笑得钱丰一头雾水。

“好,好,好!”老者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拍了拍那孩子的脑袋,“小孩儿,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你是谁?”

老者哈哈一笑:“灵聚宗的老祖宗,一个快入土的老不死的。怎么,嫌我老?”

孩子摇了摇头。

“那你愿意吗?”

孩子想了想,问:“拜你为师,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老者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想,说,“能活着。能好好地活着。能让那些想你的人,再也不敢动手。”

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让老者和钱丰都愣住了。

“他们为什么想我?”

老者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孩子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像是想知道一个很普通的答案。

可他问的,是他为什么会被亲生父亲死。

老者忽然有些心疼。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人,看过无数事,早就心如铁石。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用那样平静的语气问出那样的问题,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害怕。”他说,“他们害怕你,害怕你带来的东西,害怕你会毁了他们拥有的一切。”

孩子垂下眼帘,沉默着。

“可你不是来毁掉什么的,对吗?”老者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成为谁。”

孩子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跟我来吧。”老者站起身,伸出手,“我告诉你,你是谁。我告诉你,你能成为谁。”

孩子望着那只手。

布满皱纹,粗糙,却稳稳地伸在自己面前。

他想起那把刺进口的匕首。

想起那些压下来的泥土。

想起那些恐惧的目光,驱赶的声音,嫌弃的话语。

然后他想起老周头的馒头。

想起老瘸子的半碗粥。

想起那句“多谢”。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

老者的手很暖。

和身体里那颗阳气珠一样暖。

孩子站起身,跟着老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钱丰。

“多谢。”

钱丰愣住了。

那孩子已经被老者牵着,走进了夜色中。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苍老,一道幼小。

一道稳稳地走着,一道亦步亦趋地跟着。

钱丰站在门口,望着那两道影子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灵聚宗要变天了。

三长老的洞府在后山,依山而建,清幽僻静。

此刻,洞府深处的寝殿里,一个妇人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她面容清丽,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她没有踏出过这间屋子一步。

每只是这样坐着,望着窗外,从出望到落,从月升望到月落。

丫鬟们送来饭食,她动也不动,只是摆手让她们退下。

三长老来过几次,她不肯见他。

后来他也不来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为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疯了。

她没有疯。

她只是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

因为她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张小小的脸。

那个孩子,她只看了他一眼。

刚生下来的时候,浑身皱巴巴的,小小的,软软的。

没有哭。

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上的那些灰雾。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

她还没来得及抱一抱他,他们就把她和孩子分开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问三长老,孩子呢?

三长老没有说话。

她又问,孩子呢?

三长老还是不说话。

她明白了。

那一夜,她哭得昏过去三次。

后来就不哭了。

哭有什么用呢?

孩子不会回来的。

丫鬟们说她疯了。

或许吧。

可她知道,自己清醒得很。

她只是不想活了。

可她偏偏还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就是还活着。

这一夜,她依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她心里一动。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恶意的、审视的看,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看,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已经枯萎的花上。

她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窗台上多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朵小花。

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一朵,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还带着露水。

她愣住了。

这洞府在后山,周围都是灵植灵草,没有这种野花。

这花是从哪儿来的?

她挣扎着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拿起那朵花。

花瓣柔软,带着山野的气息。

她忽然哭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朵小花上,把花瓣打得透湿。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只是忽然很想哭。

窗外,月光依旧静静地落着。

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若有心细之人仔细去看,就能看见——

在月光的边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慢慢走远。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像是怕惊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

只是把手背在身后。

那只手里,还攥着另一朵小花。

同样的白色花瓣,同样的黄色花蕊。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崖边上,才停下脚步。

月光洒满山崖,远处是连绵的群峰,近处是幽幽的深谷。

他站在崖边,望着那轮月亮。

然后他把那朵小花举到眼前,看了看。

“娘。”

他轻轻喊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喊这个字。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散得无影无踪。

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正中。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那个白发老者正坐在一块石头上,喝着酒,等着他。

“送完了?”老者问。

孩子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去哪儿?”

老者笑了笑,指了指更高的山峰。

“去你该去的地方。”

孩子望着那座山峰。

很高,很高,隐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可他忽然觉得,那座山峰好像在看着他。

像是在说:来吧。

他握紧手里的那朵小花,跟着老者,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月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后。

像是一条路。

一条从乱葬岗通向这里的路。

一条从死亡通向活着的路。

一条从不知道是谁,通向知道该成为谁的路。

夜风轻轻地吹着,吹过山崖,吹过深谷,吹过那座巍峨的仙山。

吹过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渐渐远去,渐渐变小,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

可那朵小花,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怀里。

贴着那两颗珠子。

一颗凉的,一颗热的。

一个过去,一个未来。

而他,站在它们中间。

静静地,走向前方。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