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猫文学
一个酷酷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2章

天光将亮未亮时,青石镇的早市刚刚支起炊烟。

镇子不大,因靠近灵聚宗山门,倒也沾了几分仙气,常有外乡人慕名而来,想在附近寻个仙缘。只是仙缘难觅,多数人盘缠耗尽,便在这镇子上落脚生,渐渐聚成了这般光景。

城门口的包子铺刚掀开蒸笼,白蒙蒙的热气裹着面香往上窜。摊主老周头一边摆弄着炉火,一边朝城门外那条土路瞄了一眼——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早起先看看有没有赶早集的客人。

这一瞄,他愣住了。

土路尽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走得极慢,晃晃悠悠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待那身影走近些,老周头才看清,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光着脚,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还破了个大洞。脸上倒还净,只是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枯草。

乞丐。

老周头叹了口气。这些年见过不少来镇上讨生活的,可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一人,倒是头一回。

那孩子走到城门口,停住了。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那块刻着“青石镇”三个字的石匾,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不像是看一块石头,倒像是在看天上才有的东西。

“嘿,小叫花子,看什么呢?”

老周头忍不住喊了一声。

孩子转过头来,望向他。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净得出奇,没有寻常乞丐那种畏缩或者麻木,也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老周头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饿了吧?”他挪开目光,从蒸笼里捡了个卖剩的馒头,递过去,“拿去吃。”

孩子低头看了看那个馒头,又抬头看了看他。

然后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没说话。

“你是哪儿来的?家里人呢?”老周头蹲下身子,想问问清楚。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头,八成是遭了灾逃难来的,又或是被人贩子拐了跑出来的。

孩子嚼着馒头,没有回答。

“哑巴?”

孩子摇了摇头。

老周头一愣:“不是哑巴?那你倒是说话啊,你叫啥?”

孩子停下咀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叫啥?

他确实不知道。

七天前他从那个满是坟包的地方醒来,光着身子,什么都不记得。不,也不能说什么都不记得——他记得那团灰雾,记得那把刺进心口的匕首,记得泥土压下来的窒息与黑暗。可那些记忆都是散的,像是别人的故事,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孩子咽下那口馒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

老周头被他这个回答噎住了。

“我”是个什么名?

他正要再问,铺子里传来婆娘的喊声:“当家的,面发好了,快来揉!”

老周头哎了一声,站起身,又看了看那孩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爱在哪待在哪待,别在城门口挡道就行。”

说完,他转身回了铺子。

孩子站在原地,啃完了那个馒头。

有点甜,软软的,比他醒来后在山上摘的那些野果好吃多了。

他把手指上的面屑舔净,然后往镇子里走去。

青石镇不大,一条主街从城门口直通到另一头的山神庙,两旁挤着各种铺子:布庄、杂货铺、铁匠铺、药铺、茶摊……这会天才刚亮,铺子陆续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往外摆货。

孩子走得很慢。

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这个,望望那个。

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匹、叮叮当当的铁器、摆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见过——按理说,他应该是个刚出生七天的婴儿,可偏偏这具身子已经长到了五岁,偏偏脑子里还留着那些零零碎碎不属于婴儿的记忆。

他不明白这些事。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看见他,眼神就变了。

先是诧异,然后是警惕,再然后是厌恶。

“哪来的小叫花子,去去去,别挡着门口!”

“哟,这脏兮兮的,赶紧走赶紧走,别脏了我的地儿!”

“啧,又来了个讨饭的,这镇子上讨饭的越来越多了……”

孩子被推搡着,被驱赶着,从一个铺子门口赶到另一个铺子门口。他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但他记得那个给自己馒头的摊主——那人和这些人不一样。

于是他转身往回走。

还没走出几步,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哟,这小叫花子倒是眼生,新来的?”

孩子抬起头,看见三个半大孩子挡在面前。领头那个约莫十来岁,穿着身还算净的短褂,叉着腰,一脸趾高气扬。后面跟着的两个小些,一高一矮,像两条尾巴。

孩子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哑巴了?”领头的孩子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这衣裳哪儿捡的?破成这样还穿,啧啧啧……”

他伸手要去扯那件破衣裳。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哟,还敢躲?”领头的孩子眉毛一挑,正要发作,忽然看见孩子嘴角沾着的馒头屑,“嘿,你吃过东西了?哪来的?”

孩子指了指城门口的方向。

“包子铺?老周头给你的?”领头的孩子撇了撇嘴,“那个老东西,平时连多一个铜板的包子都不肯赊,倒是对个叫花子大方。行啊,你吃了包子,那你的钱呢?”

孩子摇了摇头。

“没钱?”领头的孩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吃了人家的东西,不给钱?”

孩子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

“我没钱。”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声音清清淡淡的,不高不低,既不害怕,也不讨饶,就是那么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

“没钱?”领头的孩子回过神,脸色沉了下来,“没钱你吃什么东西?你当青石镇是你们家开的?”

旁边那个高个儿的孩子凑上来,小声说:“强哥,这小孩儿好像有点傻,问啥都不知道。”

“傻?”那叫强哥的领头的孩子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傻好啊,傻了好办事。”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小乞丐,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估量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他失望地发现,这小叫花子浑身上下确实一文不值——那件破衣裳扔在地上都没人捡。

“算了算了,”强哥摆了摆手,“看你这样子,也没什么油水。这样吧,我周济周济你,给你指条活路——山神庙那边有个窝棚,住着一群叫花子,你上那儿去,就说周强让你来的,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孩子看着他,没有动。

“怎么?不想去?”周强眯起眼睛。

“为什么?”

周强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周强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回头跟他那两个跟班说:“听听,听听,这小叫花子问我为什么帮他!”

两个跟班也跟着笑。

笑够了,周强凑到孩子耳边,压低声音说:

“因为那边儿有个老瘸子,最爱收你这种净净的小娃娃,收回去当徒弟。学好了,以后上街讨钱,一天能进几十文呢——我们抽三成,你拿七成。公平吧?”

他说完,直起身,等着看这小叫花子惊慌失措或者哭着求饶的样子。

但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还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只虫子,一件与自己毫不相的东西。

周强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种眼神,他只在镇上那个了一辈子猪的老屠户脸上见过——那老头看什么都是这副样子,看活猪是死肉,看活人是骨头,看什么都像是在看已经没命的东西。

可眼前这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你听到没有?”周强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孩子点了点头。

“那就快去,别磨蹭。”

孩子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我叫什么?”

周强被他问糊涂了:“什么你叫什么?”

“你说,我叫什么?”

周强莫名其妙,但还是随口答了一句:“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叫花子还能有名儿?实在想要,就叫……就叫狗儿吧,好养活。”

狗儿。

孩子默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周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渐渐走远,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强哥,”矮个儿那个跟班凑过来,“那小叫花是不是傻的?”

“傻的好,”周强回过神,给自己壮胆似的哼了一声,“不傻怎么帮咱挣钱?走,去包子铺,老周头今早给那小叫花开张,怎么也得孝敬咱几个包子。”

山神庙在镇子最西头,挨着山脚,早就没了香火。

庙不大,破破烂烂的,屋顶漏了好几个窟窿,山神的泥塑金身也斑驳得看不清面目。庙旁边搭着个窝棚,用几木头和破布勉强撑起来,里头住着五六个乞丐。

孩子走到庙门口的时候,里头正热闹。

“老瘸子,你上个月的孝敬还没交呢!”

“周爷……周爷您再宽限几,这几实在没讨着多少……”

“宽限?我宽限你,谁宽限我?”

孩子探头往里看,就看见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正踹着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老乞丐蜷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弹,旁边几个乞丐远远躲着,没一个敢上前。

那汉子穿着身绸衫,腰间挂着块玉佩,看起来不像乞丐,倒像个有钱人。

“周爷息怒,周爷息怒……”

“少废话,三天之内,凑不够这个数,”汉子伸出五手指,“你这窝棚就别想再待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正好跟孩子打了个照面。

汉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乞丐。

“哟?”他挑了挑眉,回头朝窝棚里喊,“老瘸子,你什么时候又收了个小的?还挺净。”

老瘸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孩子,也是一愣:“这……这不是我的人……”

“不是你的人?”汉子又看了孩子一眼,“那就是新来的野的。行啊,野的好,没主儿的,归我了。”

他伸手就要去抓孩子的胳膊。

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汉子抓了个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起来:“哟,还挺滑溜。”

他往前迈了一步。

孩子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山神庙的台阶边上。

汉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他盯着眼前这个孩子,目光阴沉下来。

这孩子看他的眼神,不对劲。

没有害怕,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在这青石镇上混了二十年,收过无数乞丐的孝敬,打过无数人的脸,从没见过哪个乞丐敢用这种眼神看自己——更别说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小崽子,”他沉声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孩子摇了摇头。

汉子冷笑一声:“青石镇周家,周老爷是我本家兄弟。这条街上,不管是开铺子的还是讨饭的,都得叫我一声周爷。你一个野叫花子,敢躲我?”

孩子没有说话。

周爷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有种。”他点了点头,“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刚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硬气,过几天就知道,骨头硬没用,得肚子硬才行。”

他朝窝棚那边指了指:“里头那个老瘸子,当年也是个硬骨头,打断一条腿之后,比谁都听话。”

说完,他也不再看这孩子,抬脚走了。

孩子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窝棚里,老瘸子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远远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哪儿来的?”他问。

孩子转过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瘸子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愿说就不说。周扒皮盯上你了,这几天你小心点。他那个人,什么下作事都得出来。”

孩子依旧没有说话。

老瘸子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窝棚。

孩子站在庙门口,望着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望着那尊面目模糊的泥塑金身,望着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是阳光照不到的。

那天夜里,孩子没有进窝棚。

他在山神庙后面的角落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靠着墙坐下。

窝棚里的人似乎也顾不上管他——老瘸子被周爷踹的那几脚不轻,躺在里头哼哼唧唧,其余几个乞丐各自缩在自己的破棉絮里,没人有心思管一个外来的野孩子。

夜深了,风从庙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孩子抱紧膝盖,望着天上的星星。

他不困。

从那个乱葬岗醒来之后,他就没怎么睡过觉。不是睡不着,是不需要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让他永远都是清醒的。

他把手按在肚子上。

那里,有两颗珠子在缓缓转动。

一颗凉丝丝的,像冬天的井水。

一颗暖烘烘的,像早上的太阳。

他不知道这两颗珠子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他只知道,每次他把手按在肚子上,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两个小小的太阳和月亮,在他身体里安了家。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孩子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庙墙拐角处,一个黑影正悄悄摸过来。

是周爷。

他手里攥着一麻绳,弯着腰,踮着脚,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孩子依旧没有动。

周爷摸到近前,正要伸手——

“你要做什么?”

清清淡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周爷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小崽子,装睡?”

孩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爷咬着牙,把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冷笑道:“周爷我今儿把话挑明了。你这种野崽子,没人管没人问,卖了也就卖了。南边有个地方专门收你这样的,模样周正的,能值十几两银子。”

他往前近一步:“识相的,乖乖跟我走,少吃点苦头。不识相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麻绳。

孩子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爷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活物。

他想起白天这孩子的眼神,想起那种仿佛在看死人的目光,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娃娃,再邪乎能邪乎到哪儿去?

他咬了咬牙,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孩子的衣领。

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这孩子身上,冰凉。

不是夜里凉风吹的那种凉,是从骨头里往外透的那种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物。

周爷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本能地想松开,可还没等他动作,忽然觉得口一闷。

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撞在他心口上。

“啊——!”

周爷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外的地上。

他捂着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惊恐。他抬起头,想看看那孩子使了什么妖法——

却看见那孩子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周爷头皮发麻,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一路的惨叫:“有鬼……有鬼……”

孩子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股力量,不是他使出来的。

是身体里那颗凉丝丝的珠子,自己动了。

他按住肚子,那颗珠子已经平静下来,依旧缓缓转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孩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窝棚那边走去。

老瘸子还没睡,正靠在窝棚口抽旱烟。看见他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刚才那动静……是你?”

孩子点了点头。

老瘸子抽了口烟,沉默半晌,低声说:“周扒皮不是东西,可他背后是周家。周家在青石镇,没人敢惹。”

孩子没有说话。

老瘸子又抽了口烟,忽然问:“你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说:“狗儿。”

老瘸子被烟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哭笑不得:“这叫什么名儿……谁给你起的?”

“周强。”

老瘸子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小王八蛋能起什么好名。算了算了,狗儿就狗儿吧,贱名好养活。”

他把旱烟在鞋底磕了磕,往里挪了挪,让出巴掌大一块地方。

“进来吧。外头凉。”

孩子看着他,没有动。

老瘸子也不催,就那么靠着墙,眯着眼睛看他。

月光下,这孩子看着跟普通娃娃没什么两样,瘦瘦小小的,穿着件破衣裳,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可老瘸子活了大半辈子,眼睛毒。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不一般。

不是那种“有灵”的不一般——那玩意儿他不懂,也看不出来——是另一种不一般。

这孩子的眼睛。

太净了。

净得像是一面镜子,照进去什么,就映出来什么,可镜子后头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老瘸子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双眼睛。有浑浊的,有精明的,有凶狠的,有胆怯的。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明明是孩子的模样,里头却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就是……没有。

像是这个人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是害怕,什么是欢喜,什么是恨。

老瘸子忽然有些心软。

“进来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

孩子看了他片刻,终于迈步走进窝棚。

里头又黑又臭,几个乞丐横七竖八地躺着,呼噜声此起彼伏。老瘸子把自己的破棉絮往孩子那边推了推,自己靠墙坐着,没有躺下。

孩子坐在棉絮上,没有躺,也没有睡。

“不睡?”老瘸子问。

孩子摇了摇头。

老瘸子也不再问,掏出旱烟,又点了一锅。

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呛得人眼睛发涩。

“你往后打算怎么办?”老瘸子忽然问。

孩子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瘸子抽了口烟:“周扒皮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明儿说不定就带着人来了。”

孩子没有说话。

“你打得过一个,打不过一群。”老瘸子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趁天亮之前,走吧。”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往南走,翻过两座山,有个镇子叫柳溪,比这儿大,人也杂,混进去没人找你。”

孩子沉默着。

老瘸子以为他在犹豫,正要再劝,忽然听见孩子问: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老瘸子愣了一下。

“我跟你非亲非故,”孩子说,“你为什么帮我?”

老瘸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说:“因为我有个孙子,跟你差不多大。那年遭灾,饿死了。临死前,他也是这么看着我的——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要是能帮一把,就当是……还了那份亏欠吧。”

孩子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透过窝棚的破洞,望着外面的星空。

很久,很久。

久到老瘸子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走。”

老瘸子一愣:“为什么?”

孩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那里,两颗珠子缓缓转动。

一颗凉丝丝的。

一颗暖烘烘的。

像是两团小小的火,在他身体里静静地烧着。

天亮的时候,周爷果然来了。

不只他一个人,还带着七八个壮汉,手里拿着棍棒绳索,气势汹汹地往山神庙这边赶来。

窝棚里的乞丐们吓得缩成一团,老瘸子挡在窝棚口,脸色煞白。

“那小崽子呢?”周爷捂着口,脸色铁青,“交出来!”

老瘸子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

“找我?”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窝棚后头绕了出来。

还是那件破衣裳,还是那双光着的脚,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周爷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后站着一群人,胆子又壮了起来。

“就是他!”他指着孩子,咬牙切齿,“这小崽子会妖法,昨晚使妖法害我!给我把他抓起来,卖到南边去!”

几个壮汉对视一眼,握紧棍棒,朝孩子围了过去。

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群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忽然,孩子抬起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扫过面前这些人。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可那几个壮汉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上啊!”周爷在后头喊,“愣着什么!”

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那个孩子就站在那里,那么小小的一个,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像是一个人走在深夜的乱葬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盯着自己。

“你们……”周爷也察觉出不对了,声音开始发抖,“你们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孩子往前迈了一步。

仅仅一步。

几个壮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步。

周爷的脸彻底白了。

“妖……妖怪……”

他腿一软,转身就跑。

那群壮汉也如梦初醒,扔下手里的棍棒绳索,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山神庙前,转眼只剩那个孩子,和缩在窝棚口的几个乞丐。

老瘸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孩子转过身,看向他。

“你不是说,打不过一群吗?”

老瘸子愣住了。

孩子指了指那群人逃走的方向,说:

“他们跑了。”

老瘸子呆呆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事。

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没做,只是往前迈了一步,就吓跑了一群拿着棍棒的壮汉。

这……这还是人吗?

可他看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净得过分的眼睛,心里又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看了一眼。

只是……按部就班地,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老瘸子忽然想起他昨晚问的那句话:

“你为什么帮我?”

他当时说,是为了还一份亏欠。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怀疑,这孩子昨晚问的,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还是说……

他只是在问: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帮别人?”

老瘸子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孩子走不了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青石镇都知道了——山神庙那边来了个小叫花子,会妖法,把周爷和他带着的一群人都吓跑了。

有人不信,跑来看热闹,远远地指着那个坐在庙门口晒太阳的孩子,嘀嘀咕咕。

有人说要报官,说这镇子上不能留妖孽。

有人说该请灵聚宗的仙师来看看,万一真是妖怪,得尽早除掉。

也有人觉得可笑——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妖法?八成是周爷自己心里有鬼,编出来唬人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叫狗儿的孩子,一夜之间出了名。

而他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这些。

他还是坐在庙门口晒太阳,晒够了就去镇子上转悠。那些铺子的伙计看见他,不再像昨天那样驱赶,而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不净的东西。

只有包子铺的老周头,还是每天早上的老习惯,看见他就递个馒头。

只是递馒头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你真是妖怪?”有一天,老周头终于忍不住问。

孩子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摇了摇头。

“那你……那你是啥?”

孩子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周头愣住了。

他做了几十年包子,见过形形的人,可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回答问题的。

不知道?

一个人能不知道自己是啥?

可这孩子脸上认真的样子,又不像是在骗人。

老周头叹了口气,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让人看见不好。”

孩子点点头,拿着馒头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过头来。

“馒头好吃。”

老周头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吃就多吃点,明天还来。”

孩子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和别的孩子的影子没什么两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周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这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问他叫什么。

他说,叫“我”。

现在呢?

现在他叫狗儿。

一个让人随便起的名字,一个比乞丐还贱的名字,一个本不像是人该有的名字。

可这孩子好像也不在乎。

老周头忽然有些后悔。

那天他要是多问几句,多留这孩子一会儿,多给他几个馒头,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要是。

老周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铺子。

蒸笼里,新的一锅包子刚刚上汽,白蒙蒙的热气往上蹿着。

子还得照样过。

太阳落山的时候,孩子回到山神庙。

老瘸子坐在窝棚口等他,手里拿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碗稀粥。

“给你留的。”

孩子接过碗,没有喝,只是看着。

老瘸子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放心,没毒。”

孩子低头,慢慢喝完了那半碗粥。

老瘸子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不打算走?”

孩子把碗还给他,摇了摇头。

“为啥?”

孩子想了想,说:“不知道去哪儿。”

老瘸子沉默了。

是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去哪儿呢?

他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脚步声整整齐齐的,像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老瘸子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

月光下,一群人正朝山神庙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爷。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人——青灰长衫,腰间佩剑,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灵聚宗的外门弟子。

老瘸子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

真的完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窝棚口的孩子。

那孩子也正看着那群人,眼睛依旧黑沉沉的,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瘸子想拉住他,可手伸出去,却停在半空。

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群人。

月光落在他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比白天更长,更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可那个小小的身子,却走得稳稳当当。

一步。

一步。

走向那群佩剑的人。

走向他不知道的命运。

夜风呜呜地吹着,吹过破败的山神庙,吹过面目模糊的泥塑金身,吹过那个小小的背影。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叫狗儿的孩子,究竟会走向何方。

但老瘸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孩子从乱葬岗走来,走过青石镇的街道,走过山神庙的破庙,走过那些人的白眼和恐惧。

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不争,只是每天坐在那里晒太阳。

像是天地间的一个过客,来了,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老瘸子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或许真的不属于这里。

他或许,从来都不属于任何地方。

夜色沉沉,那群人已经走到近前。

为首的那个外门弟子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妖童?”

孩子抬起头,望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依旧黑沉沉的,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又像是什么都有。

他没有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

望着那些佩剑的人。

望着更远处,那座隐藏在夜色中的仙山。

望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前方。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那孩子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又仿佛,他就是那个答案。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