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昨天容念发现顾轻舟脸色不好的时候他就感觉,乌云压得很低,从早上就开始酝酿,一直没落下来。
空气又闷又,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捂在一口大锅里,焖得人喘不过气。
他们在城南那棵槐树下喝茶,顾轻舟来的,比平时晚了一些,坐下来的时候,容念就看出不对劲了。
他眼下的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嘴唇有点发白,端起茶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像是没什么力气。
喝茶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淡,但容念看得见,他喝得很勉强,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没睡好?”
顾轻舟摇摇头:
“没什么。”
容念看着他,没有再问。但他心里记下了。
那天回去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
顾轻舟那种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事往外说。
问他,他只会说“没什么”。
可他的脸色骗不了人,那不是一天两天没睡好的样子,是很多天。
是累的,也是别的什么。
容念决定去看看。
不是白天去,是夜里。
白天去了,要坐着喝茶,要说话,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夜里去,才能看见真实的他。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但他必须去看。
第一天夜里,容念去了顾府。
月亮很好弯弯的,照得整个京城都亮堂堂的。
他穿着玄羽卫的夜行衣,贴着墙移动,从后巷翻进去,摸到顾轻舟住的东厢。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和他书房窗外那丛一样。
正屋三间,东边那间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容念躲在院子外面的回廊柱子后面,透过雕花的空隙往里看。
那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就那么坐着,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写一会儿。
灯影把他的轮廓投在窗户上,瘦瘦的,有点孤单。
容念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口有点闷。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
很轻,很小,像是老鼠跑过。
但他不是一般人,那点动静在他耳朵里,和打雷差不多。
他猛地回头……一叉子正对着他的脸。
叉子有三齿,铁制的,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拿着叉子的是一只手,小小的,黑黑的,脏兮兮的。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褂子,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他。
“抓小偷!”
容念想捂住他的嘴,但小孩的叉子往前一送,容念往后一躲,叉子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差点给他脸上开三个洞。
“我不是小偷!”他压低声音说。
“你就是!”
小孩的叉子又捅过来,“你躲在这儿偷偷摸摸的,不是小偷是什么!”
容念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墙角,退无可退。
小孩的叉子对着他,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副“你再动我就叉死你”的架势。
“我真不是小偷!”
“我是……”
他是什么?
他是顾轻舟的朋友?
他是来看顾轻舟的?他是……他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
小孩看着他,叉子一点没放松。
“你是什么?”
容念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孩的叉子往前捅了一下:
“说!”
容念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我是……来还东西的!”
他急中生智,“对,还东西。顾公子以前借了我一本书,我来还。”
小孩眯着眼看他,明显不信。
“还书半夜来?”
“我白天忙。”
“忙什么?”
容念:“……”
小孩的叉子又往前送了送。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声音。
“阿树,你在外面做什么?”
是顾轻舟。
小孩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用叉子指着容念,压低声音说:
“你等着,我去告诉公子,让他叫人来抓你!”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用叉子朝容念的方向虚捅了两下,意思是“你别跑,跑了我也认得你”。
然后他跑进屋里去了。
容念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他没跑。
他倒要看看,这孩子能说出什么来。
屋里,顾轻舟正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握着笔。
看见阿树跑进来,手里还举着那把叉子,他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
阿树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公子,外面有个人,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你!”
顾轻舟的笔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阿树想了想:
“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衣服,长得还挺好看的。”
顾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转过头,看着阿树。
阿树也看着窗外,愣住了。
“咦?人呢?”
他举着叉子,跑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跑回来,一脸茫然。
“他刚才还在呢!真的!
就在那柱子后面!我还用叉子叉他了!”
顾轻舟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叉子,忽然问:
“你叉到他了?”
阿树想了想:
“没有,他躲得快。”
顾轻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下次别叉了。”
阿树不服气:“他是小偷!”
“他不是。”
阿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顾轻舟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
阿树站在那儿,看看窗外,又看看他,满脸问号。
但他没有再问。
他把叉子收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公子,你脸色不好,早点睡。”
顾轻舟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轻舟握着笔,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窗外,月亮照在竹子上,竹影摇摇晃晃的。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他忽然觉得,那叉子,叉得好。
第二天夜里,容念又去了。
他也知道自己不该去,太子那边还有任务,影一还在等他。
但他控制不住,他得去看看,那个人今天脸色好点没有。
他从后巷翻进去,摸到那个院子。
月亮还是那么亮,竹子还是那么绿,屋里还是亮着灯,他躲在柱子后面,往里看:
一叉子又正对着他的脸。
“我就知道你会再来!”
阿树的声音,得意洋洋的。
容念看着那把叉子,看着叉子后面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应该先翻翻黄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阿树哼了一声:
“小偷都是这样!
偷了一次还想偷第二次!”
“我说了我不是小偷!”
“那你是什么?”
容念又语塞了。
阿树的叉子往前捅了捅,他往后躲了躲。
“你别捅了行不行?”
“不行!”
阿树的叉子又捅过来。
容念一边躲一边往后退,退到墙角,又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阿树看着他,忽然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公子?”
容念张着半个嘴巴,心虚他怎么知道。
阿树眯着眼,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我看你昨天躲在那儿,一直盯着公子的窗户看。
那眼神,和我爹看我娘一模一样。”
容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反驳不出来。
阿树看着他,叉子慢慢放下来一点。
“你是不是?”
容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阿树看着他,看了半天,然后把叉子彻底放下来,往旁边一扔,在他旁边蹲下来。
“早说嘛,害我叉了你两晚上。”
容念:“……”
阿树蹲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你喜欢我们公子什么?”
容念愣了一下,想了想,说:
“什么都喜欢。”
阿树撇了撇嘴:“切,没意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压低声音说:
“公子这两天没睡好,白天也不怎么吃东西,你劝劝他。”
容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其实挺好的。
阿树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还来吗?”
容念想了想,点点头。
阿树指了指那柱子:
“那我还躲那儿。”
容念:“……”
第三天夜里,容念又来了。
这回他学聪明了,没往柱子后面躲,直接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了。
阿树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还是那把叉子,但这次没对着他。
“来了?”
容念点点头。
阿树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和他一起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公子今天喝了半碗粥,”
阿树小声说,“我数着的,就半碗,然后就一直写,写到现在。”
容念看着那扇窗户,没有说话。
阿树忽然说:
“你是不是想进去?”
容念摇了摇头。
阿树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狡黠。
“想进就进呗,我给你开门。”
容念低下头,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
阿树想了想,说:
“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公子这几天不开心,你来之后,他好像开心一点。”
容念的心动了一下。
阿树已经跑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冲他招手。
“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容念看着他,跟着他了走过去,进了院子。
阿树把门关上,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东边那间屋。
容念走过去,站在窗户外面。
透过窗户纸,他看见顾轻舟坐在书案前,握着笔,低着头。
灯影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容念看得出来,他很累。
肩膀微微塌着,握笔的手没什么力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看了很久。
阿树在他旁边,也看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你进去啊。”
容念摇摇头。
阿树不解:“为什么?”
容念说:“让他知道我来过,就行了。”
阿树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容念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树。
是一包点心,桂花糕。
“给他,别说是我给的。”
阿树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你不进去,还给他带吃的?”
容念点点头。
阿树看着他,忽然说:
“你这个人,真奇怪。”
容念笑了笑,没说话,翻墙走了。
第四天,容念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太子那边有事,他走不开。
忙到半夜才回来,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想那个人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第五天夜里,他终于抽出空来。
他翻墙进去,刚落地,就看见阿树从阴影里钻出来,手里没拿叉子,但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
阿树走过来,压低声音:
“公子今天吃了两碗饭。”
容念“嚯”了一声。
阿树继续说:
“那包桂花糕,我给他了,他说……挺好吃的。”
容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阿树又补了一句:
“他还说,让那个人明天别翻墙了,走正门。”
容念伸手抓了抓头发。
阿树看着他,嘿嘿笑了一声,转身跑了。
容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窗户里依旧亮着的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六天,容念走正门进的顾府。
阿福在门房,看见他,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么走正门了?”
容念没理他,直接往里走。
走到东厢院子门口,他看见阿树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把叉子,正在地上画圈圈。
看见他来,阿树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手。
“来了?”
容念点点头。
阿树指了指屋里:“公子在等你。”
容念走过去,推开门。
顾轻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容念。
容念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几天不见,他脸色好像好一点了。
眼下还是有点青,但比前几天淡了。
嘴唇也有一点血色了。
容念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说:
“你瘦了。”
顾轻舟愣了一下。
容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轻舟给他倒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容念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野韵。
他抬起头,看着顾轻舟。
顾轻舟垂下眼,也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慢喝。
屋里很安静,只有茶香袅袅地飘着。
过了一会儿,顾轻舟忽然开口。
“阿树说,你在外头喂了三天的蚊子。”
容念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顾轻舟,顾轻舟没看他,但嘴角微微弯着,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容念看着那一点弧度,忽然觉得,这三天的蚊子,喂得值了。
“没喂蚊子,就站了一会儿。”
顾轻舟抬起头,看着他。
“一会儿?”
容念想了想:“也不算太久,就……看你看够就走。”
顾轻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茶。
但他的耳尖,又红了。
容念看见了。
他低下头,也喝茶。
茶是野韵,苦的,回甘很长。
他喝着那茶,心里却比茶还甜。
那天之后,容念每天晚上都去顾府。
不是翻墙,是走正门,阿福给他留门,阿树在院子里等他。
有时候阿树在,拿着那把叉子,蹲在地上画圈圈;有时候阿树不在,院子里静静的,只有月光和竹影。
顾轻舟总是在写东西,容念去了,就坐在他对面,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顾轻舟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容念看着他,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累,都没了。
走的时候,阿树总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来吗?”
容念点点头,在心里暗暗想,他明天,哦不,是天天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