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的荔枝墩村一片静谧，卢国照躺在稻草床上，心神早已从千港币巨款的安稳中抽离，转而聚焦在更关键的事情上。
藏钱只是自保，手艺立身，才是他在1970年香江光明正大赚钱、洗白财富、站稳脚跟的本。股市赚的是暗财，见不得光；雕玉鉴宝赚的是明财，堂堂正正，既能避祸，又能快速积累口碑与人气。
前世他穷困潦倒，为糊口学过粗浅的打磨手艺，今生又得宫廷匠人陈老亲传，双份加持，他的第一块玉雕作品，注定要一鸣惊人。
次天未亮，卢国照准时起身。他轻手轻脚摸下床，避开依旧熟睡的家人，从床底隐秘处取出陈老赠予的刻刀与练手玉料，又将树洞藏钱的位置在心底复盘一遍，确认万无一失，才推门走向村口老榕树。
晨雾弥漫，露水沾衣，陈老早已在青石板旁等候。老人背着竹筐，筐内除了常用工具，今多了一整块色泽青白、质地温润的玉料，卢国照一眼便认出——这是广西贺县玉，储量不低、玉质中上，价格亲民，在七十年代的港岛古玩黑市最是走量，普通人家买去做平安扣、玉牌，性价比极高，也是最适合他出手处女作的料子。
“来了。”陈老淡淡开口，目光落在卢国照身上，带着几分期许，“前两练的直线、转角，可扎实了？”
“回师父，弟子每练够两个时辰，未敢懈怠。”卢国照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老微微颔首，从竹筐中取出那块贺县玉，轻轻放在青石板上。玉料巴掌大小，无裂无杂，油性尚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雕玉先修心，修心先做简。”陈老指尖点在玉料中央，“今不雕纹饰，不做巧雕，只做一枚平安扣。外圆象征天地，内圆象征心性，线条流畅、厚薄均匀，便是一等一的功底。”
平安扣，看似最简单，实则最考验功力。差之毫厘，玉件便歪扭崩口，整块玉料直接作废。这是陈老的试探，也是传艺的关键一步。
卢国照双手捧起玉料，指尖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灵魂深处的熟练度瞬间苏醒。前世打磨过无数平安扣，今生又有宫廷技法打底，对他而言，这枚平安扣早已有成竹。但他依旧收敛锋芒，摆出初学的专注与谨慎，没有半分轻慢。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他在青石板上坐定，一手稳稳按住玉料，一手握住碳钢刻刀，呼吸放缓，心神高度集中。陈老负手立于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孩童握刀的手，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五岁孩童，第一刀正式作品，稍有差池，便会砸了他的眼光。可下一秒，陈老的瞳孔猛地一缩。
卢国照下刀极稳，没有丝毫颤抖，刀锋贴着玉面轻轻推进，线条笔直、弧度圆润，起刀净，收刀利落，力道控制得精准无比，既不深伤玉肉，也不浅浮无力。
玉屑簌簌落下，如同细碎的银霜。一炷香的功夫，外圆成型。两炷香，内圆凿好。三炷香，修边、打磨、抛光一气呵成。全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没有一次失误下刀。
当卢国照停下刻刀，将手中玉件轻轻捧起时，陈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青白玉质温润，平安扣厚薄均匀，内外双圆规整流畅，边缘光滑圆润，摸上去温润贴手，没有半点棱角，品相端庄，气韵沉稳，别说五岁孩童初学，就算是学了两三年的匠人，也未必能雕出如此标准的平安扣！
“好……好！”陈老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微微发颤，淡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激动。他接过平安扣，反复摩挲，眼底的震撼几乎要溢出来。
“天生玉圣！老夫此生，从未见过如此天赋的弟子！”一句评价，重若千钧。
卢国照躬身低头，掩去眼底的淡然：“师父教得好，弟子只是侥幸。”半真半假，完美贴合五岁孩童的身份。
陈老哪里知道，眼前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两世的手艺与阅历，这枚平安扣，不过是牛刀小试。
“此玉虽只是贺县普通料，但经你手雕琢，品相已超市面九成九的货。”陈老将平安扣递回给他，语气郑重，“明一早，随我去一趟油麻地古玩黑市，让你见见市面，也让你这第一件作品，换第一笔正经收入。”
黑市！卢国照眼睛微亮。七十年代的油麻地，龙蛇混杂，黑白通吃，是港岛最热闹、最暴利的古玩文玩、玉器杂件流通地，没有门面，没有票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利润极高，风险也极大。
这正是他洗白第一桶金之外、快速赚现金的最佳场所。
“弟子听师父安排。”
当练刀结束，卢国照将平安扣小心翼翼收好，回到家中。母亲王桂香依旧是那副市侩嘴脸，见他回来，张口便是训斥，直到卢国照掏出几块零钱，又立刻换上谄媚笑容。卢国照冷眼旁观，心底毫无波澜。小钱安抚，大钱死藏，家庭立威，不急一时。
入夜，他将平安扣藏在贴身衣袋里，脑海飞速梳理油麻地黑市的规则与套路。1970年的黑市奸商横行，压价、碰瓷、掉包、强买强卖层出不穷，寻常匠人去了，十有八九要被坑。但对他而言，这些套路不过是小儿科。算计、心理博弈、反向拿捏，正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次凌晨，天刚蒙蒙亮，陈老便带着卢国照出发。两人搭乘小巴转巴士，一路进入油麻地。天色未亮透，窄小的街道已经人头攒动，摊贩就地摆摊，玉器、瓷器、旧表、布料、走私货琳琅满目，粤语、英语、客家话混杂在一起，喧嚣嘈杂。
黑市最里面的角落，是玉器专门摊位，老板们个个眼尖手黑，专坑外行与新手。
陈老带着卢国照走到一家常年收玉的摊位前，摊主肥佬强，满脸横肉，一看就是精明奸商，见到陈老，立刻堆起笑脸：“陈老，今带徒弟来开眼？”
“嗯。”陈老淡淡点头，“出件小货，你看看价。”说罢，卢国照上前，将那枚贺县玉平安扣轻轻放在摊位上。
肥佬强起初漫不经心，扫了一眼便准备随口压价：“贺县普料，小平安扣，工一般，给你……”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他伸手拿起平安扣，指尖一摸，脸色瞬间变了。圆润、规整、沉稳、刀工净利落，没有半点学徒的生涩，分明是老手功底！再看玉质，虽不是顶级籽料，但被雕得气韵十足，佩戴送礼都拿得出手！
肥佬强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个五岁娃娃：“陈老，这……这是你徒弟雕的？”
“正是。”陈老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肥佬强倒吸一口凉气。五岁娃娃雕出这种水准？妖孽！
他立刻收起压价的心思，却依旧想占便宜，笑一声：“陈老，贺县料不值钱，虽是好工，但黑市行情就这样，我给……三十港币。”
三十块！在1970年的香江，足够一家四口吃三天饱饭，对一枚初学贺县玉平安扣来说，不算低，但绝对配不上这刀工与品相。
肥佬强吃定陈老淡泊名利、小孩不懂行情，想稳稳捡漏。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五岁娃娃，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卢国照往前一站，小小的身子挺直，声音清脆却气场十足，一句话直接堵死肥佬强的算计：“强叔，你我都懂行。”
“此工配此料，市面最少六十。你我初次，我让你十块，五十港币，一口价。”
“你收，我们长期供货；你不收，隔壁摊位，我相信有人愿意接。”
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逻辑强硬、分寸精准，既给了面子，又守住底价，还反手抛出长期的诱饵，完全不像五岁孩童，反倒像混迹黑市多年的老狐狸。
肥佬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精明僵成尴尬。他抬眼看向陈老，陈老负手而立，闭目养神，明显全权交给徒弟做主。再看卢国照，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五十块，不高不低，他转手就能卖到八十以上，稳赚不赔，还能搭上陈老这条长期供货线，绝对不亏。
肥佬强咬牙，立刻从钱箱数出五十块崭新港币，递到卢国照面前，笑容堆满脸：“厉害！真是虎徒无弱师！五十就五十，以后你徒弟的货，我全收了！”卢国照接过钱，指尖一捻，确认无误，稳稳揣进兜里。
五十港币，到手。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笔光明正大、凭手艺赚来的净钱！比股市一千块更有意义——这是他立足香江的明路开端。
陈老看着徒弟从容淡定、腹黑拿捏奸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他没有收错徒弟。
而不远处的街角，一道阴鸷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卢国照手中的钞票，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油麻地黑市的风头，广西贺县玉的惊艳，五岁娃娃的狠辣议价，已经被人盯上。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