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谢承安放下碗筷,站起来收拾桌子。
苏知予想帮忙,他摇了摇头:“你歇着吧。”他把碗筷端进厨房,放进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然后解下围裙挂好。
他走到客厅,拿起外套。
苏知予愣了一下:“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工作室。”谢承安穿上外套,“你把那个瓷瓶的照片发给我。”
苏知予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把展会上的瓷瓶照片一张张发给他。那是她之前为了做宣传拍的,各个角度都有。
谢承安等她发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工作室离得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古玩街的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青石板路面的反光。谢承安走到工作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打开灯。
他坐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进去。
一张,两张,三张。他把照片放大,一点一点看。瓶身的釉色,开片的纹路,底足的胎质,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
江叙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工作台上,另一杯自己拿着,拉过凳子坐下。
“我听说了。”江叙白看着谢承安,“你真要帮她?”
谢承安盯着屏幕,没抬头:“答应了。”
江叙白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起眉头。
“行。”他把咖啡放下,“我陪你。先说好,这是最后一次。”
谢承安没接话。
两个人盯着屏幕,一张一张翻照片。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出租车经过,引擎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江叙白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咖啡已经喝完了,他去饮水机那儿接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谢承安手边。
谢承安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他把一张照片放大到百分之四百,看瓶底的某个细节,然后又切到另一张,对比着看。
凌晨两点。
江叙白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看到谢承安还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盯着屏幕。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底青黑一片。
“歇会儿吧。”江叙白说。
谢承安没吭声。
凌晨三点。
谢承安突然停住手。
他把一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某个位置。那是瓷瓶的底部,有一处极细微的痕迹,不放大本看不出来。
“你看这里。”他说。
江叙白凑过去,盯着屏幕。那处痕迹很淡,像是土沁,又不太像。边缘的纹理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这是什么?”
谢承安没回答,又切到另一张照片,继续放大。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痕迹。他又切到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有。
他往后靠进椅背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土锈处理工艺。”
江叙白愣了一下。
谢承安指着那处痕迹:“做旧的手法。用特殊的药水腐蚀胎体,然后埋在土里一段时间,拿出来就有这种效果。这是三十年前师门淘汰的手法。”
江叙白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我爷爷当年教过大弟子。”谢承安的声音很平静,“后来觉得这手法太损,容易被人用来造假,就废了不用了。知道这种手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江叙白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你是说,这赝品是咱们师门的人做的?不对……”
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谢承安:“那个藏家是故意碰瓷?他拿一件用淘汰手法做的赝品,来讹你那个假瓶子?”
谢承安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江叙白骂了一句脏话,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就是个局?有人故意用师门的手法做了个赝品,然后让那个钱什么玩意儿去买苏知予的假瓶子,再告她售假?”
谢承安没说话,他打开另一个窗口,开始查资料。
那是藏家的信息,钱建军,五十三岁,宁州本地人,名下有一家商贸公司。谢承安一条一条翻着,翻到银行转账记录的时候,停住了。
他把电脑转向江叙白。
屏幕上显示,三个月前,钱建军的账户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修远文化艺术馆。
江叙白盯着那行字,冷笑出声。
“赵修远自导自演?”他看着谢承安,“他图什么?”
谢承安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路灯灭了,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江叙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回头:“你早知道他有问题?”
谢承安摇摇头。
江叙白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谢承安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她还在跟他来往吗?”江叙白问。
谢承安没说话。
江叙白等了等,见他不吭声,不再问了。
谢承安坐直身子,把那些证据一张张整理好,存进U盘。转账记录,做旧手法的比对照片,鉴定报告的疑点分析,全部打包。
他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
窗外彻底亮了,阳光照进工作室,照在工作台上,照在那台开了一夜的电脑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张放大的照片,瓷瓶底部的土锈痕迹清晰可见。
江叙白看着他手里的U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承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古玩街开始热闹起来,有店铺在开门,有老人在遛弯,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心里攥着那个U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