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回到苏家偏院时，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褪去沾染了夜露与淡淡血腥气的深色衣裳，换回那身赘婿的青衫。
几乎在他刚坐下，做出打坐姿态的同时，院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那是监视他的家丁在换岗。时间掐得恰到好处。
他闭上眼，脑海中复盘着昨夜鬼市之行。黑龙帮，一个盘踞南城的地头蛇，手段狠辣，睚眦必报。折断他们两人的手腕，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报复恐怕很快就会到来。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永宁城这潭水，必须搅浑，他才能趁乱摸鱼，更快地查明当年陷害林家的线索，以及……看看这苏家，在这浑水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同时，他指间摩挲着那卷质地优良的丝料。这点分量，对于苏家那个大而言，杯水车薪。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他“有能力”弄到货的信号。他要的，不是靠这点丝料交差，而是以此为引，引出更大的鱼，或者，出苏家内部真正的魑魅魍魉。
* * * * *
清晨，苏家正厅。
气氛比昨更加凝重。苏承德面色铁青，听着下面管事汇报各处渠道被周家堵死的坏消息。苏瑶在一旁焦躁地绞着帕子，不时用怨恨的目光瞥向门口，期待着林羽狼狈出现的样子。
苏婉清坐在下首，看似平静，但微微蜷缩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宁。她不知道林羽昨夜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块玉佩他终究没有动用。他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当林羽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厅外时，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苏瑶第一个跳起来，尖声道：“林羽！三天期限已经到了第二天了！你的原料呢？该不会是在外面瞎逛了一天，什么都没办成吧？”
林羽步入厅内，先是对老太君微微行礼，然后才看向苏瑶，语气平淡：“不劳费心。”
“你！”苏瑶被他这态度气得一窒。
苏承德冷哼一声，放下茶盏：“林羽，家族大事，非同儿戏。你若无法办到，现在认错，看在婉清的面上，或可向母亲求情，从轻发落。若等到明……哼！”
林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用普通油纸包裹的丝料，缓步上前，放在老太君面前的桌案上。
“老太君，请看此物。”
老太君昏黄的老眼闪过一丝疑惑，示意旁边的丫鬟打开。
油纸展开，露出一卷光泽莹润、质地紧密的丝线。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竟隐隐流动着如水波般的光泽。
“这是……”老太君身边一个老练的织造管事忍不住惊呼出声，“上好的雪蚕丝！这成色，这韧性，比周家供应的顶级原料，似乎……似乎还要略胜一筹！”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苏承德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桌前，拿起丝料仔细摩挲查看，脸色变幻不定。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丝料的珍贵。这绝非永宁城周边普通作坊能产出的东西。
苏瑶也凑过来看，她虽不懂具体门道，但那丝料非凡的质感与光泽是做不了假的。她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尖声道：“这……这怎么可能？你从哪里偷来的？！”
苏婉清也惊讶地捂住了嘴，美眸中异彩连连，看向林羽的目光充满了探究。他真的做到了？在周家全面封锁的情况下，弄到了如此优质的原料？
林羽无视了苏瑶的污蔑，对着老太君平静道：“此物来源，恕不便明言。但足以证明，周家的封锁，并非铁板一块。原料之事，已有眉目，明此时，自有分晓。”
他没有说已经解决，只说“已有眉目”，给自己留了余地，也给了众人更大的想象空间。
老太君深深地看着林羽，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地出乎她的意料。她缓缓开口：“好，老身就再等你一。”
“母亲！”苏承德急了，“此物来路不明，万一……”
“够了！”老太君打断他，“林羽既已拿出实证，便说明他并非信口开河。一切，等明再说。”
苏承德只能悻悻闭嘴，但看向林羽的眼神，却更加阴沉。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没想到竟是一块踢不动的铁板，而且这块铁板，似乎还藏着锋利的尖刺。
* * * * *
就在苏家因林羽拿出的一卷丝料而暗流汹涌之时，南城，黑龙帮总舵。
一间弥漫着浓郁药膏和血腥气的堂屋内，疤面虎正低着头，冷汗涔涔地站在下方。
上首，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他穿着锦袍，手指纤细，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杯里的浮沫。他便是黑龙帮的帮主，“毒书生”陈玄。
在陈玄身旁，还站着一个气息沉稳、太阳高高鼓起的光头壮汉，他是黑龙帮的武力支柱，“疯豹”石刚。
“所以……”陈玄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两个好手，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兜帽客手里，一个照面就废了？连人家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
疤面垂得更低，声音发颤：“帮……帮主，那小子邪门得很！身手快得不像人……”
“废物！”旁边的石刚怒喝一声，声如洪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陈玄抬起手，制止了石刚，阴冷的目光落在疤面虎身上：“查。动用所有眼线，给我查出那人的来历。敢在南城动我黑龙帮的人，要么是过江猛龙，要么……就是不知死活的蠢货。”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不管是哪一种，都要让他知道，这永宁城南城，是谁说了算！石刚，你亲自带人去‘拜访’一下可能知情的摊主，特别是那个卖丝的。记住，要‘问’得仔细点。”
“是！帮主！”石刚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疤面虎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陈玄抿了一口茶，眼中精光闪烁。一个身手高强的神秘人，偏偏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来买上等的丝料……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正与周家争斗的苏家。
“苏家……看来，也不全是废物啊。”他低声自语，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这潭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永宁城的天空，风云渐起。明的苏家，将迎来最终的判决，而暗处的黑龙帮，也已亮出了獠牙。林羽这看似随意投下的一石，已然激起了千层浪。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