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永宁城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苏府偏院的厢房内，林羽并未入睡。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这是他从旧行李中翻找出来的，比苏家给的长衫更便于行动。窗外，负责监视他的两个家丁靠在墙角，已是昏昏欲睡。
时辰已近子时。
林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并未推开窗扉，而是用手指沾了点口水，轻轻点在窗户的桑皮纸上，戳开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孔。观察片刻后，他身形一展，竟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从房间另一侧的气窗翻了出去，落地无声，完美地融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
这点监视手段，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据白茶摊老丈的指点，以及自己白闲逛时的观察，林羽朝着永宁城南区潜行而去。南城是永宁城的贫民区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到了夜晚，更是龙蛇混杂，法外之地。
越靠近南城，街道越发狭窄脏乱，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腐烂食物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味。与城北苏家所在的清净区域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穿过几条七拐八绕的小巷，前方隐约传来人声。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废弃的货场。货场之中，人影绰绰，却异常安静。没有人高声叫卖，只有压低的、快速的交谈声，以及金属或物品碰撞的细微声响。
这就是“鬼市”。
人们大多穿着深色或破旧的衣物，脸上或用布巾遮掩，或隐藏在斗篷的阴影下，彼此交易着来路不明、或珍贵、或违禁的物品。这里没有灯火通明，只有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人影如同鬼魅。
林羽拉了拉头上的兜帽，将大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下，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一个个简陋的摊位。药材、兵器、古玩、盐铁……种类繁杂，真假难辨。他在寻找丝料，尤其是上等的云锦原料。
很快，他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这里的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神闪烁，透着精明与警惕。他的摊位上，摆放着几匹色泽暗淡的布匹，但在角落，却有一小卷丝料，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温润的光泽，质地细腻，远非寻常丝绸可比。
林羽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卷丝料。
“老板，这料子怎么卖？”他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精瘦汉子打量了一下林羽，见他衣着普通，兜帽遮面，不像是什么大主顾，懒洋洋地道：“三两银子一尺，不二价。”
这个价格，比市面上的正规价格低了近三成，确实诱人，但也侧面印证了这东西来路不正。
林羽没有还价，只是用手指捻了捻丝料，感受着其韧性与光滑度，心中已有判断。这确实是上好的雪蚕丝，虽非最顶级的北境“雪桑”丝，但用以应付苏家的，绰绰有余。
“我要了。”林羽言简意赅。
精瘦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对方如此爽快。他正要点头，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了进来：
“慢着！”
林羽转头，只见三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走了过来，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显得凶恶无比。他们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周围的摊主和买家见到这几人，纷纷低下头，或挪开目光，显然对其十分畏惧。
那精瘦汉子脸色一白，连忙躬身，陪着笑脸：“疤……疤爷，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疤爷的刀疤脸看都没看摊主，一双凶睛死死盯住林羽，以及他手中那卷丝料。
“这货，我们黑龙帮要了。”疤爷语气霸道，不容置疑。
精瘦汉子冷汗都下来了，嗫嚅道：“疤爷，这……这位客官已经要了……”
“嗯？”疤爷眼睛一瞪，一股煞气扑面而来，“我说，这货，我们黑龙帮要了！听不懂人话？”
精瘦汉子吓得一哆嗦，再不敢言语，只能歉然地看了林羽一眼。
疤爷身后一名手下上前，就要伸手去夺林羽手中的丝料。
林羽手腕一翻，轻易避开了那只手，将丝料拿在手中，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在黑龙帮三名壮汉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姿却如青松般沉稳。
“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林羽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疤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在这南城鬼市，竟然有人敢驳黑龙帮的面子。他狞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羽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林羽的兜帽上：
“小子，面生得很啊？哪条道上的？懂不懂这南城的规矩？在这里，我们黑龙帮的话，就是规矩！识相的，把东西放下，滚蛋！否则……”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暗暗为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兜帽客捏了把汗。得罪了黑龙帮的“疤面虎”，下场往往极为凄惨。
然而，林羽却突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嘲讽和……漠然。
“规矩？”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射出，直刺疤爷的双眼，“我的规矩就是，我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
疤爷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寒，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随即恼羞成怒，自己竟然被一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一个眼神吓退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给我废了他！”疤爷怒吼一声，身后两名手下立刻面露凶光，一左一右朝着林羽扑来，拳头带风，直取林羽的太阳和软肋，出手狠辣，显然是经常斗殴的狠角色。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兜帽客血溅当场的惨状。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面对两人迅猛的攻击，林羽的身体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鬼魅般，间不容发地避开了两只拳头。与此同时，他的双手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两名壮汉的手腕。
“咔嚓！”“咔嚓！”
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鬼市的寂静。
那两名壮汉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被硬生生折断！他们抱着手腕瘫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快！太快了！
狠！太狠了！
所有人都没看清林羽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黑龙帮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一个照面就变成了滚地葫芦。
疤爷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转化为无比的震惊和骇然。他可是清楚自己这两个手下的实力，都是帮里能打的好手，竟然……竟然连一个回合都走不过？
林羽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落在疤爷身上。
“现在，我能拿走我的东西了吗？”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听在疤爷耳中，却如同的丧钟。
疤爷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着林羽那隐藏在兜帽下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而且是烧红的铁板！
“能……能！阁下请……请便！”疤爷声音涩，再也没有之前的嚣张气焰，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林羽不再看他，将那块丝料揣入怀中，又从钱袋里取出相应的银两，丢给早已吓傻了的摊主，然后转身，不疾不徐地朝着鬼市外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看向他背影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直到林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鬼市中凝固的气氛才仿佛解冻。众人看着地上哀嚎的打手和面如土色的疤爷，议论纷纷，猜测着那个神秘兜帽客的来历。
疤爷脸色铁青，搀扶起手下，眼中闪过怨毒与后怕。他盯着林羽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语：“妈的……这事没完！敢动我们黑龙帮的人，不管你是什么来头，都得死！”
然而，此刻的林羽，早已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怀中的那卷丝料，不仅仅是解决苏家危机的钥匙，更是他向永宁城黑暗世界，投下的第一块问路石。
潜龙，已开始搅动风云。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