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四早上,林小满到公交站的时候,陈亮已经站在老地方了。
今天他手里拎的不是塑料袋,是一个保温杯。她走过去,他把保温杯递过来,笑了一下:“豆浆,热的。”
她接过来,愣了一下。保温杯是新的,深蓝色,上面印着几个字,她不认识。
“买的?”她问。
“嗯,昨天下午买的,”他说,“以后用这个装,比塑料袋好,保温。”
她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豆浆的香味。她喝了一口,烫,但香,比塑料袋装的那种浓。
“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
她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车来了。两人上去,今天有座,靠后的两个位置。她坐里面,他坐外面。她把保温杯捧在手里,烫烫的,暖着手。
“今天下午我可能晚一点。”他说。
她扭头看他。
“老师找我谈话,”他说,“关于以后工作的事。不知道要谈多久,要是六点没到,你就等我一会儿。”
她点点头。
到他那站,他站起来,低头看她:“下午见。”
她点点头。他下车了,车门关,车开了。她看着他站在站台上,朝她挥了挥手。她这回没挥手,但一直看着他,直到车拐弯。
到厂门口,她下车,往车间走。路过打卡机,刷卡,七点零五分。进车间,换工服,戴帽子,戴口罩,站在流水线边上。七点十五,机器响了,皮带动了,活儿来了。
今天还是拧螺丝。一个零件过来,拿起来,拧三下,放下去。下一个,拿起来,拧三下,放下去。一个一个,一排一排。
她着活儿,脑子里想着他刚才说的话。老师找他谈话,关于工作的事。她不知道大学生找工作是什么样,但听他说过,不好找,竞争大。
旁边周燕凑过来:“想啥呢?”
她回过神来:“没想啥。”
周燕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儿:“你今天得慢。”
她低头看了看。好像是慢了一点,前面堆了几个没拧的。
她加快速度,继续拧。
中午吃饭,周燕拉着她去食堂。排队的时候,周燕忽然说:“我昨天跟他打电话了。”
林小满知道她说的“他”是谁——她老公。
“说了啥?”林小满问。
“说离婚的事。”周燕声音平平的,“他说行,但孩子不能给我。”
林小满愣了一下:“为啥?”
“他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周燕冷笑一声,“他们家的种,不能让我带走。”
林小满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燕继续说:“我说孩子从小我带,跟我不跟他。他说那不管,反正孩子得留在他们家。”
打了饭,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周燕扒拉着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那你咋办?”林小满问。
周燕摇摇头:“不知道。找律师问问,看能不能争过来。”
林小满看着她。周燕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下面有点青,没睡好的样子。
“燕姐,”林小满说,“你瘦了。”
周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一下:“是吗?那挺好,省得减肥了。”
林小满没笑。
下午上班,林小满一直想着周燕的事。孩子,离婚,争抚养权。这些词离她很远,但她听着就觉得累。
五点四十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车间的钟。还有十分钟下班。她想起陈亮说的,今天可能晚一点。不知道晚到什么时候。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走到门口,往外看,他不在。
她站在老地方,等着。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六点十五,他还是没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打了几个字:你还在谈吗?还没发出去,又删了。他说了会晚,她等着就行。
六点二十,街上的人少了。下班的都走了,就剩她一个站在厂门口。
六点二十五,远处有个人跑过来了。白T恤,黑书包,跑得很快。
他跑到她跟前,弯着腰喘气,半天说不出话。
“对不起对不起,”他终于喘匀了气,直起腰来,“谈太久了,我以为很快,结果一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
她看着他。他脸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脖子那儿也是湿的。
“没事。”她说。
他看着她,有点紧张:“你等很久了?”
“没有。”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骗人,你肯定等很久了。”
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走吧,今天吃好的,补偿你。”
二
他带她去了一家烤肉店。
店不大,但人多,门口排着队。他们排了二十分钟,才进去坐下。桌子中间有个烤炉,炭火烧得红红的,热浪扑面。
“吃过烤肉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笑了:“那我教你。”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一盘的肉,牛肉,猪肉,还有五花肉,红的白的,切得薄薄的。他看着那些肉,咽了咽口水,说:“我先烤,你看着。”
他夹起一片五花肉,铺在烤盘上。肉一碰烤盘,就滋滋响,冒烟,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她闻着那个味儿,肚子叫了一声。
他听见了,笑了:“饿了?”
她点点头。
他把烤好的肉夹到她碗里,蘸了酱,包在生菜里,递给她:“尝尝。”
她接过来,咬一口。肉烫,但香,酱有点甜,生菜脆,混在一起,好吃得她眼睛都睁大了。
他看着她那个表情,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吧?”
她点点头,把剩下的塞进嘴里。
他又烤了几片,全夹给她。她吃了好几口,才想起来:“你咋不吃?”
“看你吃呢。”
她愣了一下,夹起一片肉,包好,递到他嘴边。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吃了。嚼着嚼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一盘肉吃完了。他又点了一盘,又吃完。她吃撑了,靠在椅子上,看着他把最后一片肉塞进嘴里。
“饱了?”他问。
她点点头。
他结账,出来,天黑了。街上路灯亮了,店门口的招牌都亮起来,红的黄的绿的。他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老师找你谈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谈工作。说快大三了,该想想以后什么。”
“那你咋想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可能考研,可能找工作。考研的话,还得读两年,花钱。找工作的话,现在本科生多,不好找。”
她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爸妈想让我考研,说有面子。但我想早点工作,挣钱。”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难事。
“你咋想?”他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你自己想咋样就咋样。”
他笑了一下:“你总是‘不知道’。”
她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到了。”
他站住,往里看了看。巷子黑,楼旧,跟昨天一样。
“那我走了?”他说。
她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忽然说:“小满,我要是考研,就得在学校多待两年。你等我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眼睛亮,认真,没开玩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上去吧,早点睡。”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开口了。
“等。”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说:“我等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不一样,笑得眼睛亮,笑得整个人都亮了。
他走回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她被他抱着,脸贴在他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小满,”他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肯定好好考,考上了,找个好工作,以后……”
他没说完,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没说话,就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她低着头,没看他,但耳朵红了。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明天早上见。”他说。
她点点头。
他这回真走了,走得挺快,一会儿就消失在暗里了。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上楼,开门,进屋,躺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你等我吗?”
她说了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但她说了等。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打字:嗯。
那边:我刚才问的,你是认真的吗?
她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字:嗯。
那边:那我认真考。
她打字:嗯。
那边:明天早上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
闭上眼,脑子里是他刚才那个笑,笑得眼睛亮,笑得整个人都亮了。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
星期五下午,车间里出了件事。
快下班的时候,工段长老孙忽然走过来,站在林小满面前。
“林小满,你过来一下。”
林小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他走到一边。
老孙看着她,问:“你认识车间里的张建国吗?”
林小满想了想。张建国,就是那个张哥,平时老跟人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的。她点点头。
老孙说:“他老婆今天来找我,说你跟他有事。”
林小满愣住了:“啥事?”
老孙看着她,眼神有点怪:“你说啥事?他老婆说,有人看见你跟他走得很近,下班一起走,还在小卖部门口说话。”
林小满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起前几天,有次下班路过小卖部,张建国蹲在那儿,喊了她一声。她没理,直接走了。就那一次。
“我没跟他走很近,”她说,“就路过,他喊我,我没理。”
老孙看着她,不说话。
林小满急了:“真的。我有对象,不是他。”
老孙又看了她几秒,然后说:“行,我知道了。你回去活儿吧。”
林小满回到工位上,手有点抖。旁边周燕凑过来,小声问:“咋了?”
林小满把事情说了。周燕听完,脸一下子黑了。
“张建国那个王八蛋,”周燕压低声音骂,“他老婆我知道,有名的醋坛子,谁跟她老公多说一句话,她就找谁闹。张建国那个不要脸的,肯定在外面乱说。”
林小满心里乱,拧螺丝都拧歪了。
周燕说:“你别怕,我帮你作证。你天天跟那个大学生在一起,哪有空理他。”
林小满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慌。
五点五十,下班的铃响了。她换好衣服,往厂门口走。陈亮站在老地方,看见她,笑了一下。她走过去,他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
她把事情说了。他听完,脸也沉下来了。
“那个人叫啥?”他问。
“张建国。”
他点点头,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她看出来,他有事。
吃完送她回去,走到巷子口,他忽然说:“明天我来接你。”
“明天你休息,不用来。”
“我来。”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她没见过。
“你别乱来。”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没事,我就是来接你。”
她还想说什么,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她点点头,上楼了。
躺在床上,她想着他的表情,心里有点不安。
四
星期六下午六点,林小满下班出来,陈亮已经站在厂门口了。
今天他穿得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都是T恤牛仔裤,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看着比平时成熟一点。
她走过去,他笑了一下:“走,吃饭。”
两人往平时那条街走。走了一会儿,她发现他不是往平时那些店走,而是往小卖部那边走。
“去哪儿?”她问。
“买包烟。”
她愣了一下。他不抽烟,她知道。
他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来。门口蹲着几个人,抽烟的抽烟,聊天的聊天。张建国蹲在最边上,手里夹着烟,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陈亮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张建国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愣了一下:“你谁?”
陈亮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是张建国?”
“是我,咋了?”
陈亮蹲下来,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视。张建国往后退了退,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我是林小满对象。”陈亮说。
张建国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哦,你就是那个大学生啊?咋了,有事?”
陈亮看着他,不说话。
张建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烟掐了,站起来:“你有事说事,这么看着我啥?”
陈亮也站起来。他比张建国高半个头,站着更明显。
“我听说,你在厂里乱说话。”陈亮说。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乱说啥了?我啥也没说。”
陈亮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旁边那几个人都站起来了,往这边看。
张建国脸有点挂不住,声音大了:“你他妈谁啊?跑这儿来教训我?我跟林小满啥事没有,是她自己往我跟前凑,我……”
他没说完,陈亮一拳打在他脸上。
张建国往后退了两步,捂住脸,鼻子流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冲上来要还手。旁边几个人赶紧拉住他。
“别打别打,”有人喊,“有话好好说。”
陈亮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张建国,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你再乱说一句,我还来。”
张建国被人拉着,挣扎了几下,没挣开。他捂着流血的鼻子,恶狠狠地看着陈亮,但没再冲上来。
陈亮转身走了。
林小满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整个人愣在那儿。她看见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说:“走吧。”
她被他拉着走,走了很远,才回过神来。
“你打他了?”她问。
“嗯。”
“为啥?”
他停下来,看着她:“他乱说你。”
她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是刚才没有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不一样。
“你不该。”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但我忍不住。”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她:“你生气了?”
她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那就好。”
两人继续走。走到平时吃饭的那条街,他问:“今天吃啥?”
她看着他,忽然说:“回去吧。”
他愣了一下。
“回我那儿,”她说,“我给你做饭。”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
五
她住的那间小屋,他上次来过。但那次是晚上,又是下雨,没看清。这次是傍晚,太阳还没落,屋里亮堂。
她让他坐,自己从墙角翻出一个小电锅。那是她刚来的时候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只能煮面,煮粥。平时很少用,嫌费电。
“吃面行吗?”她问。
“行。”
她接了水,上电,水烧开,下面。没有别的菜,就一把挂面,几个鸡蛋。她打了两个蛋进去,又放了点盐,一点酱油。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她蹲在地上,守着那个小电锅,用筷子搅着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有点黄,被阳光照得发亮。
“小满。”他叫她。
她回头看他。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想叫你一声。”
她没说话,回过头继续搅面。
面好了。她找了两个饭盒,一个给他,一个自己。两人坐在床边,端着饭盒吃。面简单,就鸡蛋和酱油,但他吃得香,几口就吃了半盒。
“好吃。”他说。
她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吃完,他帮她收拾。洗了饭盒,擦了桌子,又坐回床边。天黑了,屋里暗下来。她拉了灯绳,灯亮了,昏黄的。
两人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包着,暖着。
她扭头看他。他也看她,眼睛亮,在灯光下发光。
“小满。”他叫她。
“嗯?”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她等着。
他等了几秒,忽然凑过来,把她抱住了。她被他抱着,脸贴在他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跳得很快。
“我今天打他的时候,”他说,“我怕你生气。”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我不能让他乱说。你是我对象,我不能让别人乱说你。”
她把脸埋在他口,没说话。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小满,”他说,“我以后对你好。”
她闭着眼,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口一震一震的,震得她脸痒。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有声音,远处有车声,有人说话,有狗叫。但屋里安静,就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还有心跳。
后来他松开她,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慢慢凑过来,把嘴唇贴在她嘴唇上。轻轻的,慢慢的,像上次一样。她没躲,让他亲。
他亲了一会儿,离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吗?”他问。
她没说话,看着他。
他又凑过来,这回亲得深了一点。他的舌头碰了碰她的嘴唇,她张开嘴,让他进来。
他的手从她背上滑下来,滑到腰上,隔着衣服,轻轻握着。她身体绷了一下,又慢慢放松。
窗外的声音远了,就剩下屋里的呼吸声。
他亲了很久,才松开她。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
“小满。”他叫她。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她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他看着她的嘴角,笑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说:“我该走了,再晚没车了。”
她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明天早上见。”
她点点头。
他走了。她站在门口,听着他脚步声下楼,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她关上门,躺回床上。
躺着看天花板。那只狗还在看她。她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
手机震了。他发的:到了。
她打字:嗯。
那边:今天的面真好吃。
她打字:嗯。
那边:明天早上见。
她打字:嗯。
发完把手机放枕头边,闭上眼。
闭上眼,脑子里是他刚才抱着她的样子,还有他说“我以后对你好”。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汗味儿,今天闻着好像没那么难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