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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崇祯十六年,秋,九月初一。

晋阳城外,晨雾如血。

沈天的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沈”字被晨光染成暗赤,像极了这一个月来,洒满晋阳城下的血。

前军将军府的大帐内,烛火彻夜未熄。

案上铺开的晋阳舆图,已被手指磨得发毛。从城墙高度、城门厚度、瓮城结构,到城内街道、粮仓位置、守军布防,再到城外壕沟、土坡、树林,每一处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笔——那是义军一个月来的进攻路线、伤亡数字、受阻点位。

帐门被轻轻推开,带着晨霜寒气的风卷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斥候营统领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将军,城东第三壕沟,昨夜又被守军填了。我们的土工作业队,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四百一十四人。城内守军从子城出击,切断了我们的后路,若不是李将军率两千铁骑驰援,那支千人队,怕是要全军覆没。”

沈天坐在案后,一身玄色战甲未卸,甲叶上还凝着昨夜的血污与露水。他微微颔首,指尖在舆图上“城东角楼”的位置,又添了一道竖线——这是这个月,城东角楼的第三十七次攻防。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伤兵退往后方营寨,阵亡将士,按军规厚葬,家属抚恤,加倍。”

“是!”

斥候退下,帐内复归寂静。

沈天缓缓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向不远处那座巍峨如铁的雄城。

晋阳,这座矗立在北地数百年的京师门户,今依旧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平原之上。城墙高达三丈六尺,全部由青条石垒砌,缝隙间灌以铁水,坚如磐石。城墙上,垛口密布,箭楼高耸,每一座箭楼内,都架着大明最精良的佛朗机炮与连弩车。护城河宽达八尺,深达丈余,河水冰冷刺骨,河底布满尖刺与铁蒺藜。

而城墙之上,那杆“沈”字侯旗,与城下的帅旗遥遥相对,像是一场无声的嘲讽。

城楼上,沈崇山的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一个月了。

从八月初一,沈天率十万大军兵临晋阳,到今九月初一,整整三十个夜,七百二十个时辰。

这一个月,是沈天从军以来,打得最艰难、最惨烈、最憋屈的一仗。

他有十万精锐。

其中三万,是跟随他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中出来的铁骑,骑术精湛,刀术狠辣,冲锋时如雷霆万钧,是义军最锋利的尖刀。

另外七万,是收编的降军与自愿参军的流民,经过三年整训,军纪严明,装备齐整,虽不如铁骑精锐,却也是能战之兵。

他有八境初期的修为。

单人可破千军,可斩七境巅峰,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他有闯王亲授的尚方宝剑,有临机决断的全权。

可他,就是攻不下这座晋阳。

因为守城的,是他的生父,武义侯沈崇山。

沈崇山有五万守军。

这五万兵马,不全是大明正规军,却皆是精锐。其中两万,是武义侯府的私军,跟随沈崇山征战数十年,忠诚无二,战力彪悍;两万,是晋阳卫所的边军,常年与鞑靼作战,善守不善攻,熟悉晋阳每一寸防御;一万,是城内勋贵世家的护院与江湖宗门的供奉,其中不乏五境、六境的高手,成为守城战中的奇兵。

更重要的是,沈崇山有这座城。

晋阳的城防,是大明北地的标杆。

城墙之外,有三道壕沟,壕沟之后,是拒马、鹿角、铁蒺藜组成的三道防线。

城墙之上,每十步设一灶台,专门烧滚油、烧烫沙;每二十步设一擂石堆,堆着重达千斤的巨石;每三十步设一火油罐,装满了混合着松脂、硫磺的火油。

城内,有子城三座,瓮城四座,即便外城被攻破,守军也能退守内城,继续抵抗。

更关键的是,晋阳城内,囤积着足够十万大军吃三年的粮草,有三眼井七十二口,水源源源不断,完全具备长期坚守的条件。

而最让沈天投鼠忌器的,是城内的百万百姓。

晋阳是北地重镇,人口稠密,商号林立,百姓多达百万。沈崇山将百姓全部迁入城内,分驻在各个街区,与守军混杂在一起。他下了死命令:“义军攻城,百姓皆登城助战,凡退缩者,以通敌论处,格勿论!”

于是,晋阳的城墙上,出现了最惨烈的一幕——

身穿明军甲胄的士兵,与手持菜刀、木棍、锄头的百姓,并肩而立。

士兵放箭,百姓扔石头;

士兵浇滚油,百姓倒开水;

士兵用长枪刺向攀爬云梯的义军,百姓则用石头砸、用木棍打、用沸水浇。

沈天的军令,比山还重:“严禁伤害百姓,严禁炮击民房,严禁使用毒火、炸药等大规模伤性武器!”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不在乎将士的伤亡,可以不在乎晋阳的得失。

但他不能不在乎那百万百姓。

他起兵的初衷,是“剿兵安民”,是推翻大明的腐朽统治,是让天下百姓过上好子。若是为了攻下晋阳,不惜让百万百姓生灵涂炭,那他与大明的贪官污吏、残暴官军,又有何异?

这一个月,沈天试过了所有办法。

他试过强攻。

集中三万铁骑,主攻西门。铁骑冲锋,马蹄踏地,声震十里。可冲到护城河前,就被城墙上的佛朗机炮与连弩车打得人仰马翻。护城河上的浮桥,刚架起一半,就被守军的火油罐点燃,烧成灰烬。

他试过云梯登城。

打造了上千架裹着牛皮、涂着泥浆的云梯,每架云梯上,都有铁钩可以扣住城垛,防止守军推梯。组织了一万名敢死队,分成十批,轮番攀爬。可城墙上的滚木礌石、滚油烫沙,如暴雨般落下。云梯被砸断,士兵被烧得惨叫,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成肉泥。一个月下来,光是云梯登城,义军就阵亡了近万人。

他试过冲车撞门。

打造了五十辆重达千斤的冲车,车身裹着厚铁皮,由百名士兵推动,冲向城门。可沈崇山早有准备,在城门后,堆了上万袋沙土,又用粗壮的原木顶住城门。冲车撞在城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城门却纹丝不动。反而城墙上的火炮,专门轰击冲车,五十辆冲车,被炸毁了四十辆,剩下的十辆,也被守军的火油点燃,烧成了废铁。

他试过地道战。

派了三千名土工作业队,在晋阳城外的五个方向,同时挖掘地道,想要从地下潜入城内。可沈崇山精通守城之术,他在城墙部埋设了厚厚的石板,又派了专人,用瓮听之法,监听地下的动静。一旦发现地道的位置,就从城内挖洞,用长矛刺挖掘的义军,或者灌注滚油、烈火,将地道烧毁。一个月下来,五条地道,全部被守军发现并破坏,三千名土工作业队,伤亡过半。

他试过围而不打。

切断晋阳的所有外援,封锁晋阳的所有出口,想要困死城内的守军与百姓。可沈崇山早有准备,城内的粮草足够吃三年,水源源源不断。更重要的是,他将百姓组织起来,在城内开垦荒地,种植蔬菜,甚至将马厩里的马料,也储备起来,作为应急粮食。围了十天,城内的守军与百姓,依旧士气高昂,没有丝毫断粮的迹象。

他试过心理战。

将写着“闯王新政,三年不征,剿兵安民”的传单,绑在风筝上,顺风放飞至城内。想要动摇守军的军心,唤醒百姓的良知。可沈崇山下了死命令,凡捡到传单者,必须立即上交,若私藏者,以通敌论处。他还在城内散布谣言,说“义军攻城,必屠城三,鸡犬不留”,吓得百姓人人自危,只能拼死抵抗。

他甚至,再一次,提出了单挑之约。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晋阳城下,月色如水。

沈天一身白衣,立于阵前,身后是十万大军,手持火把,如星河落地。

他气运丹田,八境内气全力催动,声音传遍晋阳的每一条街巷:“沈崇山!今中秋,你我父子,当有一个了断!我再邀你单挑,你我二人,于城下决一死战!我胜,你开城投降,我保晋阳百万百姓平安!你胜,我即刻退兵,永不再犯晋阳!你若还是个男人,还是个侯爷,便出城一战!”

城墙上,沈崇山的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情感:“沈天,你休要激我!我乃大明之臣,晋阳之帅,岂会受你这反贼的挑拨?单挑之约,纯属儿戏!今之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晋阳城在,我在!城破,我死!你要战,便战!我绝不退缩,也绝不与你单挑!”

说完,他一挥手:“放箭!”

城墙上的连弩车,瞬间齐射,数千支利箭,如暴雨般射向沈天。

沈天身形一动,八境内气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护罩,将所有利箭挡在体外。利箭射在护罩上,纷纷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城楼上那道冷漠的身影,眼底深处,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为灰烬。

他知道,沈崇山不会出来。

沈崇山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八境初期的沈天的对手。

他更知道,只要他坚守不出,依靠晋阳的坚城、五万的守军、百万的百姓,沈天就投鼠忌器,本攻不下来。

他在等。

等崇祯皇帝的援军。

等沈天的粮草耗尽。

等义军的士气崩溃。

这一个月,沈天的十万大军,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义军的士气,开始低落。

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动。

沈天回头,只见副将李虎,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义军将领。

李虎是跟随沈天三年的老将,从三万铁骑时期,就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此刻,却愁容满面。

“将军,”李虎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各位将领,有话想对将军说。”

沈天目光一扫,看向身后的几名将领。

这几名将领,都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功臣,有的是铁骑营的千夫长,有的是步兵营的营将,有的是炮兵营的统领。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布满了疲惫与焦虑。

“说吧。”沈天的声音,依旧平静。

一名铁骑营的千夫长,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将军,我们已经攻了一个月了!折损了近两万兄弟!可晋阳,依旧纹丝不动!再这么打下去,我们的三万铁骑,就要打光了!兄弟们不怕死,可我们怕,怕这么死了,不值得!”

另一名步兵营的营将,也跟着说道:“将军,沈崇山那老贼,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他用百万百姓当盾牌,我们投鼠忌器,本没法全力进攻!再这么围下去,我们的粮草,也撑不了多久了!闯王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了,问我们为何迟迟攻不下晋阳!”

一名炮兵营的统领,更是红了眼:“将军,我们有佛朗机炮,有红夷大炮!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们集中所有火炮,轰击城墙!不出三,必能轰塌城墙!可将军,您却下令,严禁炮击民房,严禁使用重炮!将军,我们的兄弟,死得太冤了!”

几名将领,七嘴八舌,说出了心中的不满与焦虑。

他们不是不忠于沈天,不是贪生怕死。

他们是心疼自己的兄弟,是担心义军的前途,是憋屈于这进退两难的战局。

帐内,一片寂静。

沈天望着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望着他们脸上的疲惫、焦虑、愤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一个月,折损近两万兄弟。

三万铁骑,损失了三千多。

粮草,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闯王的催战令,已经来了三道。

再这么下去,义军的士气,真的会崩溃。

可他,不能下令全力进攻。

他不能,让百万百姓,为了他的复仇之路,付出生命的代价。

沈天缓缓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名将领的脸,声音沉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怨气,有委屈,有焦虑。我也知道,这一个月,大家打得很苦,我们的兄弟,死得很惨。”

“我沈天,对不住大家,对不住那些阵亡的兄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但我,绝不后悔!”

“我们起兵,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推翻大明的腐朽统治,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好子!是为了‘剿兵安民’,不是为了‘屠城灭族’!”

“晋阳城内,有百万百姓!他们是无辜的!若是我们为了攻下晋阳,不惜用重炮轰击城墙,不惜使用毒火、炸药,那我们,与大明的贪官污吏、残暴官军,又有何异?那我们,起兵的意义,又在哪里?”

“沈崇山缩在城里,不敢出来,用百姓当盾牌,这是他的,不是我们的借口!我们是义军,是替天行道之师,我们不能,也绝不会,做出伤害无辜百姓的事情!”

“粮草,我来想办法!闯王那边,我去解释!士气,我来提振!”

“但有一条,军令如山,绝不动摇!”

“第一,严禁任何将士,伤害无辜百姓!凡违令者,斩!”

“第二,严禁任何将士,炮击民房,使用重炮轰击人口稠密区!凡违令者,斩!”

“第三,严禁任何将士,私自撤退,临阵脱逃!凡违令者,斩!”

“我沈天,以八境修为立誓,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让晋阳百万百姓,遭受战火之苦!就绝不会让我们的义军,沦为残暴之师!”

“至于沈崇山,至于晋阳,我们有的是办法!他想守,我们就陪他守!他想等援军,我们就断他的援军!他想等我们粮草耗尽,我们就就地筹粮!”

“今起,改变战术!”

“第一,停止强攻,改为围而不打,只派小股部队,夜袭扰,消耗守军的体力与精力!”

“第二,派三万铁骑,分兵五路,扫荡晋阳周边的所有州县,切断晋阳的所有外援,收缴周边的粮草,补充我们的军需!”

“第三,继续挖掘地道,改为深挖,绕过城墙部,直达城内的粮仓与水源地!”

“第四,加强心理战,除了放飞传单,还要派士兵,夜在城下喊话,揭露大明的腐朽,宣传闯王的新政,动摇守军的军心,唤醒百姓的良知!”

“第五,我亲自坐镇前线,每巡查各营,提振士气!”

“我沈天,在此立誓,不攻下晋阳,绝不北进!不救回婉儿,绝不罢休!”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八境初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笼罩着整个大帐。

几名将领,被沈天的气势所震慑,被他的话语所感动。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坚定:“末将遵命!”

“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攻下晋阳,绝不北进!”

沈天点了点头,扶起李虎:“李虎,你率三万铁骑,分兵五路,扫荡晋阳周边州县。记住,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只收缴官府与勋贵的粮草,不得伤害百姓,不得劫掠商号!”

“末将遵命!”李虎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沈天又看向炮兵营统领:“你率炮兵营,将所有佛朗机炮,移至晋阳城外的高地,只轰击城墙的箭楼与炮台,不轰击民房,不轰击人口稠密区。目的,是摧毁守军的防御工事,消耗守军的火炮弹药,不是伤百姓!”

“末将遵命!”炮兵营统领,抱拳领命。

沈天再看向土工作业队的统领:“你率剩下的土工作业队,改变挖掘方向,深挖地道,绕过城墙部,直达城内的粮仓与水源地。记住,小心谨慎,避免被守军发现。一旦挖到粮仓,不要急于进攻,先派人回来禀报!”

“末将遵命!”土工作业队统领,抱拳领命。

最后,他看向斥候营统领:“你率斥候营,加强对晋阳周边的侦察,一旦发现大明的援军,立即回来禀报!同时,派精锐斥候,潜入晋阳城内,联络城内的义士,收集守军的布防、粮草、士气等情报!”

“末将遵命!”斥候营统领,抱拳领命。

将领们纷纷离去,各自执行命令。

帐内,又只剩下沈天一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柄陪伴他走过无数生死的绣春刀,轻轻抚摸着刀身。

刀身之上,布满了划痕,那是岁月的痕迹,是战火的印记,是他浴血奋战的证明。

他轻轻擦拭着刀身,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沈崇山,你以为,缩在城里,依靠坚城、守军、百姓,就能挡住我吗?

你错了。

我沈天,从一个被逐出家门的庶子,走到今天,手握十万大军,成为八境高手,靠的不是运气,不是奇遇,而是坚韧,是狠劲,是不死不休的执念。

你想守,我就陪你守。

你想耗,我就陪你耗。

你想等援军,我就断你的援军。

你想等我粮草耗尽,我就就地筹粮。

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晋阳,我志在必得。

婉儿,我势在必救。

你我父子之间的恩怨,终将在这座晋阳城下,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沈天放下绣春刀,转身走出大帐。

阳光,刺破晨雾,洒在他的身上。

他一身玄色战甲,外披猩红披风,身姿挺拔如枪,面容冷峻,眼神如刀。

他走到阵前,望向晋阳城墙。

城墙上,沈崇山的身影,依旧负手而立。

父子二人,隔着遥远的距离,遥遥对视。

目光交汇之处,没有亲情,没有温情,只有无尽的意,无尽的僵持,无尽的煎熬。

沈天缓缓抬手,指向晋阳城墙,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战场:“全军听令!围而不打,夜袭扰!挖地道,断外援,攻心为上!不攻下晋阳,绝不北进!”

“不攻下晋阳,绝不北进!”

十万义军,齐声呐喊,声音直冲云霄,震得晋阳城墙,都微微颤抖。

城墙上,沈崇山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知道,沈天,变了。

不再是那个,一心想要与他单挑,了断恩怨的热血青年。

而是一个,沉稳老练,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统帅。

这场晋阳之战,注定要成为一场,旷持久的拉锯战。

……

九月初五。

李虎率领的三万铁骑,传来捷报。

他们扫荡了晋阳周边的五个州县,击败了当地的明军卫所,收缴了官府与勋贵的粮草十万石,战马两千匹,武器数万件。

更重要的是,他们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得到了周边百姓的拥护。无数百姓,自愿参军,加入义军。李虎的三万铁骑,扩编到了三万五千人。

粮草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

九月初十。

炮兵营传来捷报。

他们将佛朗机炮,移至晋阳城外的高地,夜轰击城墙的箭楼与炮台。经过五天五夜的轰击,晋阳城墙之上,一半的箭楼与炮台,被摧毁。守军的佛朗机炮,损失过半,连弩车,也被摧毁了三分之一。

守军的防御工事,遭受重创。

九月十五。

土工作业队传来捷报。

他们改变挖掘方向,深挖地道,绕过了城墙部的石板,成功挖到了晋阳城内的西粮仓附近。

西粮仓,是晋阳城内最大的粮仓之一,囤积着足够三万大军吃一年的粮草。

沈天得到消息,大喜过望。

他立即下令,让土工作业队,暂停挖掘,在地道内,埋设炸药。

他要,炸掉西粮仓。

断了守军的粮草,看沈崇山,还能守多久。

九月十八。

斥候营传来捷报。

他们派入晋阳城内的精锐斥候,成功联络到了城内的义士。

这些义士,有被大明官府压迫的商人,有被勋贵世家欺凌的百姓,有对沈崇山的残暴统治不满的守军士兵。

他们给沈天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晋阳城内,守军的士气,已经开始低落。一个月的坚守,让他们疲惫不堪。粮草,虽然还足够,但因为西粮仓被义军的地道威胁,沈崇山已经开始限制粮草的供应。士兵们,每只能吃两顿,每顿只有一碗粥。

百姓的情绪,也开始躁动。一个月的围城,让他们失去了生计,粮食短缺,物价飞涨。城内,已经出现了抢粮的事件。沈崇山派军队镇压,了几十名百姓,才勉强稳住局面。

更重要的是,崇祯皇帝派来的援军,被李自成亲自率领的义军主力,挡在了娘子关之外。援军,本无法抵达晋阳。

沈崇山,已经成了孤军。

……

九月二十。

夜,深了。

晋阳城外,月色如水,星光黯淡。

沈天的帅帐内,灯火通明。

案上,摆放着土工作业队绘制的地道舆图,西粮仓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天坐在案后,身边,站着李虎、炮兵营统领、土工作业队统领、斥候营统领等几名核心将领。

“时机,到了。”沈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军,您的意思是?”李虎问道。

“明凌晨,三更时分,引爆地道内的炸药,炸掉西粮仓!”沈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将军,此举,会不会伤害到西粮仓附近的百姓?”炮兵营统领,担忧地问道。

沈天的目光,变得无比凝重。他看向斥候营统领:“城内的义士,有没有传来西粮仓附近的百姓分布情况?”

“将军,”斥候营统领,连忙回答,“西粮仓附近,是晋阳的贫民区,居住着大约五千名百姓。沈崇山为了保护粮仓,已经将这些百姓,迁到了其他街区。西粮仓周边,只有守军的巡逻队,没有百姓。”

“好!”沈天点了点头,“那就定在明凌晨,三更时分!”

“土工作业队统领,你率队,负责引爆炸药!务必确保,炸药的威力,能够彻底摧毁西粮仓!”

“末将遵命!”

“李虎,你率三万五千铁骑,埋伏在晋阳西门外。一旦西粮仓爆炸,守军必乱,你趁机率领铁骑,攻打西门!记住,只攻城门,不攻民房,不伤害百姓!”

“末将遵命!”

“炮兵营统领,你率炮兵营,在炸药引爆的同时,集中所有火炮,轰击西门的箭楼与炮台,为李将军的铁骑,扫清障碍!”

“末将遵命!”

“斥候营统领,你率斥候营,密切监视城内的动静。一旦发现守军有突围的迹象,立即回来禀报!”

“末将遵命!”

“各位,”沈天的目光,扫过每一名将领的脸,声音铿锵有力,“明一战,是我们攻打晋阳以来,最关键的一战!胜,则晋阳,指可下!败,则我们,将陷入更加艰难的僵持!”

“我沈天,拜托大家了!”

“将军放心!”几名将领,齐声呐喊,抱拳领命。

……

九月二十一,凌晨,三更。

晋阳城外,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士兵的咳嗽声,战马的嘶鸣声,风吹过帅旗的猎猎声。

土工作业队的士兵,已经在地道内,做好了一切准备。

炸药,被埋在了西粮仓的地基之下。

导火索,被拉到了地道之外。

土工作业队统领,手持火把,站在地道口,眼神紧张,手心冒汗。

他身边,站着沈天。

沈天一身玄色战甲,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望向晋阳城内的方向。

他知道,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今夜,晋阳的战局,将迎来重大的转折。

“将军,时间到了。”土工作业队统领,低声说道。

沈天微微颔首:“点火。”

“是!”

土工作业队统领,点燃了导火索。

火苗,沿着导火索,迅速向地道内蔓延。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天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晋阳城内的方向。

终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晋阳城内,传来。

“轰——!!!”

火光,如同白昼,照亮了晋阳的夜空。

浓烟,直冲云霄,遮蔽了月色与星光。

西粮仓,被炸塌了。

紧接着,晋阳城内,传来了混乱的喊叫声,哭喊声,战马的嘶鸣声。

沈天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

“全军听令!”沈天猛地抬手,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战场,“炮兵营,轰击西门箭楼与炮台!李虎,率铁骑,攻打西门!”

“遵命!”

炮兵营的佛朗机炮,瞬间轰鸣。

一颗颗炮弹,带着呼啸声,射向晋阳西门的箭楼与炮台。

箭楼,被炮弹击中,轰然倒塌。

炮台,被炮弹击中,火炮被炸成了废铁。

城墙上的守军,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李虎率领三万五千铁骑,如雷霆万钧,冲向晋阳西门。

马蹄踏地,声震十里。

铁骑冲锋,气势如虹。

护城河上的浮桥,被义军士兵,迅速架起。

铁骑,冲上浮桥,冲向西门。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陷入了混乱,但依旧在抵抗。

他们放箭,扔石头,浇滚油,想要阻挡义军的进攻。

可义军的攻势,如水般,一波接一波。

炮兵营的火炮,不断地轰击着城墙,为铁骑扫清障碍。

铁骑的士兵,不断地攀爬云梯,冲向城墙。

步兵营的士兵,跟在铁骑身后,冲向城门,用冲车,撞击城门。

晋阳城内,更加混乱。

西粮仓被炸塌,粮草被烧毁,守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百姓们,听到爆炸声,以为义军已经攻入城内,纷纷跑出家门,四处逃窜。

沈崇山,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身穿蟒袍,手持长剑,冲出侯府,直奔西粮仓。

可他看到的,是一片火海。

西粮仓,已经被彻底摧毁。

粮草,化为灰烬。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快!”沈崇山厉声喝道,“派军队,镇压混乱的百姓!派士兵,增援西门!一定要守住西门!”

“侯爷,来不及了!”一名副将,哭着说道,“义军的铁骑,已经冲到了西门之下!我们的士兵,士气崩溃,本抵挡不住!”

沈崇山抬头,望向西门的方向。

他看到,火光冲天,喊震天。

义军的铁骑,已经冲上了城墙。

义军的士兵,已经开始撞击城门。

西门,即将被攻破。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他知道,晋阳,守不住了。

可他,不能降。

他是大明之臣,是武义侯,是晋阳总兵。

城在,人在。

城破,他死。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宿命。

沈崇山手持长剑,转身,向城墙走去。

他要,亲自上城墙,与义军,决一死战。

他要,用自己的生命,捍卫大明的尊严,捍卫武义侯府的清誉。

……

晋阳西门。

李虎率领的铁骑,已经冲上了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弃械投降。

少数顽固抵抗的守军,被铁骑的士兵,斩殆尽。

“撞门!”李虎厉声喝道。

十几辆冲车,同时撞击着西门。

“轰!轰!轰!”

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城门上的铁锁,被撞断。

城门,被撞开了一道缝隙。

“冲!”李虎一声令下。

三万五千铁骑,如洪水般,涌入西门。

晋阳,被攻破了。

……

沈天站在城外,望着被攻破的西门,望着涌入城内的义军铁骑,心中,没有狂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平静。

他知道,晋阳,终于被攻下了。

他知道,他与沈崇山之间的恩怨,终于要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沈天缓缓抬手,翻身上马。

他手持绣春刀,身穿玄色战甲,外披猩红披风,身姿挺拔如枪。

“全军听令!”沈天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战场,“入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严禁伤害无辜百姓!严禁劫掠商号!凡违令者,斩!”

“遵命!”

十万义军,齐声呐喊,跟在沈天身后,涌入晋阳城内。

沈天骑着马,缓缓进入晋阳。

城内,一片狼藉。

街道上,散落着武器、旗帜、杂物。

地上,有守军的尸体,有百姓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的味道。

百姓们,躲在自家门口,用恐惧的目光,望着涌入城内的义军。

沈天看到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下令,战火,终究还是给百姓,带来了伤害。

“传我命令!”沈天厉声喝道,“立即停止战斗!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掩埋尸体!开仓放粮!”

“遵命!”

义军的士兵,立即执行命令。

他们停止了战斗,开始安抚百姓,救治伤员,掩埋尸体。

斥候营的士兵,打开了城内的粮仓,开始向百姓,发放粮食。

百姓们,看着义军士兵,温和的态度,看着发放的粮食,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义军万岁!”

“沈将军万岁!”

百姓们,纷纷欢呼起来。

沈天骑着马,穿过街道,直奔晋阳总兵府。

他知道,沈崇山,一定在那里。

……

晋阳总兵府。

大堂之内。

沈崇山手持长剑,站在大堂中央。

他的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蟒袍。

他的身边,站着几名忠心耿耿的副将。

大堂之外,传来了义军士兵的喊叫声。

“沈崇山,出来投降!”

“沈将军有令,只要你投降,可免你一死!”

沈崇山,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投降?

他沈崇山,一生忠君,一生守礼,岂能投降反贼?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各位,”沈崇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悲壮,“我沈崇山,对不起大家,没能守住晋阳。”

“侯爷,我们不怪您!”几名副将,齐声说道,“我们愿随侯爷,战死沙场!”

“好!好!好!”沈崇山连说三个好字,“我沈崇山,能有你们这些兄弟,此生无憾!”

他手持长剑,转身,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刺破浓烟,洒了进来。

他看到,沈天的身影,骑着马,缓缓向总兵府走来。

父子二人,终于,要见面了。

沈崇山,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他知道,这一次,他再也无法逃避。

他与沈天之间的恩怨,终将,在这总兵府的大堂之内,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沈天骑着马,来到总兵府门前。

他翻身下马,手持绣春刀,缓缓走入总兵府。

穿过庭院,来到大堂。

他看到了沈崇山。

沈崇山站在大堂中央,手持长剑,一身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威严。

父子二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遥遥对视。

阳光,透过大堂的窗户,洒在他们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三年未见。

再见,已是城破家亡,生死对峙。

沈天望着沈崇山,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复杂的情感。

有恨,有怨,有痛,有悲。

沈崇山望着沈天,眼神,冰冷,却带着一股不甘,一股悲壮。

“你来了。”沈崇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威严。

“我来了。”沈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

“晋阳,破了。”沈崇山说道。

“破了。”沈天回答。

“我,败了。”沈崇山的语气,带着一丝落寞。

“你,败了。”沈天的语气,带着一丝平淡。

“我沈崇山,一生忠君,一生守礼,一生看重嫡庶尊卑、家门清誉。”沈崇山的声音,渐渐变得激昂,“我以为,我守住了君臣大义,守住了父子伦常,守住了家门清誉。可到最后,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守住。”

“我没守住晋阳,没守住大明的江山,没守住武义侯府的清誉,甚至,没守住你我之间的父子之情。”

“沈天,我问你,你恨我吗?”

沈天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我曾经,很恨你。”

“恨你,重嫡轻庶,视我为奴仆。”

“恨你,冷漠无情,不肯救婉儿一命。”

“恨你,将我逐出家门,弃如敝履。”

“恨你,在晋阳城下,不肯与我单挑,用百万百姓当盾牌。”

“可现在,我不恨了。”

“因为,恨,太累了。”

“我起兵,不是为了恨你,不是为了向你复仇。”

“我起兵,是为了救婉儿,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好子,是为了推翻大明的腐朽统治。”

“沈崇山,你是大明的忠臣,是武义侯,是晋阳总兵。你坚守你的信念,你为你的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不怪你。”

“但你,欠我的,欠婉儿的,永远都还不清。”

沈崇山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知道,沈天说的是实话。

他欠沈天的,欠婉儿的,太多了。

“我知道,我欠你们的,永远都还不清。”沈崇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我不求你原谅我,也不求你饶我一命。”

“我沈崇山,身为大明之臣,晋阳之帅,城破,我当死。”

“但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沈天说道。

“晋阳城内的百万百姓,是无辜的。”沈崇山的眼神,变得无比恳切,“我知道,你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我只求你,善待他们,不要伤害他们,不要劫掠他们。”

“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作为一个侯爷,最后的请求。”

沈天的心中,涌起一股波澜。

他看着沈崇山,看着他眼中的恳切,看着他一身的血污,看着他手中紧握的长剑。

他知道,沈崇山,终究,还是一个父亲。

“你放心。”沈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沈天,以八境修为立誓,必善待晋阳百万百姓!必开仓放粮,安抚民心!必让他们,过上好子!”

“好!好!好!”沈崇山连说三个好字,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他握紧手中的长剑,猛地,向自己的口,刺去。

“爹!”

沈天一声惊呼,身形一动,八境初期的速度,快到极致。

他瞬间来到沈崇山的身边,手中的绣春刀,猛地一挥,打偏了沈崇山手中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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