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城的雪停了一,夜里又落下来。
寿康宫檐下灯影昏黄,林见棠披着月白斗篷,沿回廊慢慢走。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宫灯,灯纸上画的是细枝海棠,走一步,花影就轻轻晃一步。
“姑娘,夜深了,太后娘娘已歇下。”随行嬷嬷低声提醒。
林见棠点头,却没有立刻回房。她在廊角停住,抬眼望向宫墙外一线黑沉沉的天。
“嬷嬷,”她轻声问,“这两寿康宫采买,是不是比往常多了两成?”
嬷嬷一怔:“姑娘怎会问这个?”
“账房送来的银丝炭,今换了新封。”林见棠目光仍平静,“封纹和上月不一样。”
嬷嬷神色一紧,连忙道:“许是库里缺货,临时调了别处……”
“嗯。”林见棠没有追问,只把灯往前照了照,“回吧,风大。”
她语气温和,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可转身那刻,眸底那点柔和已淡了许多。
同一时辰,欢宜宫内殿灯火通明。
青杏把三摞账册依次排开,声音压得很低:“近三月与寿康宫有关的南库流转,共二十七笔。数额都不大,单看每一笔都合理。”
温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在“银丝炭”三字上停住:“不大才容易藏。继续。”
“另有四笔,挂的是‘太后寿礼预备’。按礼制,寿礼物资应由礼仪司统筹,不该直接走南库内拨。”
温旖抬眸:“谁批的签?”
青杏把封签拓片递过去:“名签是库丞赵衡,印纹却有二次压痕。”
瑞雪在旁落簿,听到“赵衡”时,笔尖轻轻一顿。
她记得这个名字。
昨巳时,那个来六司“例行问安”的小监,离开前在廊下同人低声说过一句:“赵丞这回怕是要背风。”当时她没听懂,如今再对上账册,只觉后背发凉。
“主子。”瑞雪鼓起勇气抬头,“奴婢有一事想回。”
温旖看她:“说。”
瑞雪把昨听见的话如实复述,连说话时对方站在哪柱子旁都讲得清楚。
青杏听完,眉头微蹙:“你昨为何不报?”
瑞雪脸一白:“奴婢当时不懂‘背风’是什么意思,怕自己多想……”
“她没错。”温旖打断青杏,声音不重,“时簿最忌后补臆断。她今能把地点、时辰、原话都对上,已是长进。”
青杏立刻应是。
温旖把那页账册抽出,放到最上层:“去请容安王,明早六司偏厅见。告诉他,我手里有‘替身签’的线。”
青杏领命退下。
瑞雪望着主子,心里蓦地生出一点说不出的紧张。她隐约感觉,明那场会面,不会太平。
翌辰时,风雪更重。
苏庭进六司偏厅时,披风上还挂着细雪。他把佩刀解下,随手搁在门边,不等落座便问:“线在哪儿?”
温旖把三份账册并排推过去:“赵衡名下四笔寿礼预备,印纹二压。若赵衡是刀柄,握刀的人未必在南库。”
苏庭翻得很快,翻到寿康宫采买那几页,眼神微冷:“你怀疑寿康宫?”
“我怀疑的是借寿康宫名义走账的人。”温旖抬眼,“王爷,太后宫门不是谁都能碰。若你今就带刑部闯进去,案子会立刻死在‘不敬’二字上。”
苏庭沉默片刻:“那你要我做什么?”
“请王爷去见一个人。”
“谁?”
温旖吐出两个字:“见棠。”
苏庭神色微变。
这变化很轻,却没逃过温旖的眼睛。
“林姑娘常在寿康宫出入。”温旖语气平稳,“她若愿意,只需替我们确认一件事:近月寿康宫是否有与账册不符的实物流转。”
苏庭盯着她:“你让我去找林见棠做内应?”
“不是内应,是证人。”温旖道,“王爷若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另想路。”
苏庭冷笑一声:“你倒会挑人。”
温旖不接这句,只把另一张纸推过去:“这上面是我们核到的异常清单。王爷只需问她,看过、没看过;多了、少了。她答一句,案子就能往前一步。”
厅里静了很久。
外头风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最终,苏庭拿起那张清单,折好收入袖中:“今夜我去。”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温旖,若这一步走错,先被拖下水的是她,不是我。”
温旖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所以我才先告诉你。”
夜色降下时,寿康宫偏门半掩。
林见棠在暖阁里烹茶,听见脚步声时,手腕微微一顿,茶汤溅出一滴,落在案上,像一粒褐色小痣。她抬头,看见苏庭立在门口,肩上还沾着雪。
“王爷夜访,倒少见。”她先开口,语气依旧温婉。
苏庭没坐,开门见山:“我来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林见棠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若是公事,王爷该去昭明殿,不该来寿康宫偏院。”
“正因为是公事,才必须来你这里。”
林见棠看着他,片刻后笑意淡了些:“你问。”
苏庭取出那张清单,摊在案上:“近月寿康宫采买,银丝炭、绫锦、沉香这三项,实物是否按数入库?”
林见棠目光落在纸上,指尖在“银丝炭”处停了停。
“银丝炭少了两箱。”
苏庭眸色一沉:“你确定?”
“确定。”林见棠抬眼,“上月太后夜里咳得厉害,我亲自去库房取炭,账上记十箱,库里只有八箱。”
“你为何不报?”
林见棠轻轻笑了,笑意却有些冷:“报给谁?报到哪里?寿康宫的账,不是我说少就能少。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那两箱炭,第二出现在了慈宁门外一辆无牌马车里。”
苏庭手背骤然绷紧:“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车。”林见棠看着他,“车边站的是谁,我没看清。”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里只有茶烟缓缓上升。
苏庭把清单收起,嗓音压得很低:“今夜这番话,别再同第二个人说。”
林见棠垂眸,轻声问:“包括温司主吗?”
苏庭动作一滞。
林见棠抬起眼,眸色平静:“你来之前,她已经让人递过一封空帖给我。帖上没有字,只有欢宜宫的封纹。”
苏庭皱眉:“空帖?”
“是。”林见棠把案边那封帖子递过去,“她在问我:愿不愿意开口。你今夜来,就是我的答复。”
苏庭看着那道封纹,蓦地明白温旖为何坚持先由他来问。
她给了林见棠选择,也给了他退路。
他沉默良久,低声道:“见棠,这一步之后,你很难再置身事外。”
林见棠望着窗外雪影,语气很轻,却很稳:“王爷,容安城里谁真的置身事外过?”
苏庭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
门帘掀落那刻,冷风灌入暖阁,烛火猛地一晃。
林见棠坐回案前,指尖触到已经凉下去的茶盏。她蓦地想起很多年前,苏庭还是少年,曾在宫宴后替她挡过一杯失手泼来的热酒。那时他笑着说:“小事,不疼。”
她那天信了。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在这座宫城里,最疼的从来不是烫在皮肉上的那一下。
子时前,苏庭把口供送到欢宜宫。
温旖看完后没有说话,只将那句“银丝炭少两箱,慈宁门外无牌马车”单独抄出,压在“林”字封签之下。
两条线,终于在一处合拢。
青杏低声道:“主子,明就是第五。”
温旖点头,目光冷静得近乎锋利:“够了。明上昭明殿,我要把这条链交上去。”
瑞雪站在灯下,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五之约将满,南库这场火,终于要烧出第一个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