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吧。”我说。
“那外公会好吗?”她固执地问。
我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妈妈也不知道。”
她想了想,伸出小手,在我脸上摸了一下。
“那妈妈不要难过,外公会没事的。”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嗯。”
把她哄睡着之后,我回到客厅,又拿起手机。
家庭群里多了几条消息。
我姑:哎呀怎么会这样,好好的人怎么就……
我叔:治肯定要治的,钱的事大家凑凑
我婶:凑什么凑,你一个月挣多少心里没数吗
我表弟:我爸说先看看情况
我表妹:外公怎么了?严重吗?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我往上翻,又看到我妈发的那条消息。
“你爸确诊了,胃癌晚期。治不治,你们商量。”
你们是谁?
是我哥?是我?是我那些一年也见不了一面的亲戚?
还是那个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家人商量着要不要救的人?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送我去火车站。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隔了好几米远。
我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他还站在那儿。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发现他在追。
追了十几米,追不上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我以为他舍不得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跟我说,我妈让我带的那罐咸菜忘拿了,在候车室的椅子上。
十年了,我就记得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又发了一条:医生说最好尽快决定。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个字:治。
那是我攒了五年的钱。是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是我不敢买新衣服、不敢出去吃饭、不敢换手机换来的。
二十五万,够我女儿以后的学费。
够我换个车,每天能多睡半个小时再去上班。
可现在,我把它扔进一个无底洞。
3
我妈回:好。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好”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坐最早一班高铁回老家。
六个小时的车程,我在车上睡着了。
到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妈在住院部楼下等我,看见我就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
“累了吧?吃饭没?”
“吃了。”我撒谎。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妈盯着楼层数字,不说话。
我也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
病房门推开,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我爸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搪瓷缸,是我小时候家里用的那个,边上的漆都磕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