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刺眼的光,会照亮他脸上的脆弱。
也怕照亮我自己眼里的心疼。
我走到他身边,学着小时候的样子,蹲了下来。
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膝盖很硬,硌得我有些疼。
就像他这个人的脾气一样。
“爸,我饿了。”
我说。
“我们去吃饭吧。”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
“……爸不饿。”
“你去跟你妈吃。”
“以后,也听你亲生父亲的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认命。
仿佛一瞬间,他的脊梁骨就被人抽走了。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哭。
我抬起头,看着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爸,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猛地一颤。
“胡说什么!”
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都高了八度。
但很快,又低沉下去。
“……他比我有钱。”
“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爸没本事,耽误了你十八年。”
“以后,就别跟着我受苦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原来,在他心里,他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他拖累了我。
他觉得他给不了我最好的。
他甚至觉得,这十八年的养育,是一种耽误。
何其残忍。
又是何其悲凉。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借着微弱的光,我看到他通红的眼眶。
“徐建军。”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他的身体又是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徐建军。”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听好了。”
“第一,我的人生,不是商品,不是谁有钱谁就能买走的。”
“第二,我的父亲,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你。那个男人,充其量只是个提供了基因的陌生人。”
“第三,如果你觉得这十八年是耽误,那好,你现在就把我赶出家门,我们断绝关系,从此我跟你再无瓜葛。”
我的话,又冷又硬。
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
“是没本事赶我走,还是舍不得?”
我视着他。
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滑了下来。
“你以为钱是什么?钱能买来你半夜背着我跑医院的焦心吗?”
“钱能买来你为了给我凑学费,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上留下的那道疤吗?”
“钱能买来每年冬天,你骑着那辆破三轮,顶着风雪去给我送生活费时,冻得通红的双手吗?”
“徐建军,你告诉我,这些,他蒋文博拿钱买得来吗?”
我哭着,吼着。
把积压在心底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
他呆呆地看着我。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眼泪,终于决堤。
他抬起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要擦掉我的眼泪。
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抖得不成样子。
“佳佳……爸……”
他泣不成声。
“爸对不起你……”
我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