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里一沓资料放在讲台上,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发丝掠到耳后,手腕上似乎有一道纤细的银光闪过。
我的眼睛,像是被那件大衣钉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耳边那些嘈杂的人声、暖气片的水流声,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我自己一下比一下沉重的心跳。
这件大衣……我认识。
不,更准确地说,我“认识”它很久了。
上个月,就在市中心那家最大的百货商场,一楼临街的奢侈品店里。
我带着女儿路过,橱窗里的模特身上就穿着这件。
女儿指着说:“妈妈,这件大衣好看。”我当时还笑着附和:“是好看。”
然后,几乎是鬼使神差地,拉着女儿走了进去。
导购小姐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迎上来,我强作镇定,指着那件大衣问:“这个,可以试试吗?”
导购小姐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像最精密的尺子,在我全身上下快速扫了一遍。
那目光不尖锐,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却让我从头发梢到脚底板都烧了起来。
她语气依旧温和:“当然可以,女士。这是今天刚到的新款,意大利进口面料,手工剪裁。这边请。”
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让女儿在休息区坐着,自己跟着导购走进试衣间。
当那件大衣真正披在身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片轻暖的云包裹住了。
面料贴着皮肤,是难以形容的舒适垂顺。
镜子里的女人,因为这件大衣,似乎连常年疲惫的眉眼都舒展开来,肩膀挺直了,腰身也显了出来。
有那么几秒钟,我几乎要认不出自己。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涩的声音:“请问……多少钱?”
导购小姐微笑着,用那种介绍今天天气很好的寻常语气说:“这款是两万八千元,女士。因为是经典款式和颜色,很值得收藏,穿着年限会很长的。”
两万八。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刻,我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轰然冲回脸颊,烫得吓人。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只剩下一片狼狈的惨白。
那件刚刚还让我觉得无比妥帖的大衣,突然变得无比沉重,像一层烧红的铁皮裹在身上,烫得我皮开肉绽。
我几乎是仓皇地脱下大衣,手指都在发抖,生怕勾坏了哪里。
嘴里含糊地说着“我再看看”、“不太合适”,不敢再看导购小姐的脸,更不敢看镜子,拉着不明所以的女儿,几乎是逃出了那家店。
两万八。
这个数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了我的脑子里。
那是我和丈夫辛苦小半年,省吃俭用才能攒下的数目。
是我们一家人一年的房租,是女儿好几年的补习费,是压在头顶那座名为“生活”的大山上一块沉重的巨石。
而它,只是一件衣服的价格。
一件我穿上后像个“人”,脱下后立刻被打回原形的“皮”。
从那以后,那件燕麦色大衣就成了我心里一隐秘的刺。
偶尔在深夜疲惫不堪时,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小贩争执时,在计算女儿下学期补习班费用感到绝望时,那抹燕麦色的、优雅的影子就会不经意地跳出来,狠狠地扎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