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跳动着,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祝昭宁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团扇。
扇面上的鸳鸯在荷花丛里游着,活灵活现的,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春杏在旁边收拾东西,一会儿整理妆奁,一会儿铺平被褥,嘴里还念叨着:“姑娘,您饿不饿?要不奴婢去给您找点吃的?”
“不饿。”
“那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杯茶?”
“不渴。”
春杏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您是不是紧张?”
祝昭宁没说话。
紧张吗?
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别的。
是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春杏连忙站直了身子。
门开了。
萧砚之走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吉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春杏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跳动着。
祝昭宁低着头,红盖头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感觉到他走近了。
在她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
掀开了盖头
盖头落下的一瞬,她的脸露了出来。
鹅蛋脸,柳叶眉,杏眼微挑,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脸色苍白,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和那天一样,他又掀开了遮挡姑娘面貌的物体,但是又不一样,这次姑娘没有打他。
萧砚之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这张脸。
这张他见过一次就再没忘记的脸。
雪地里,茶棚外,那顶被掀开的帷帽下,就是这样一张脸。
鹅梨香。
那一巴掌。
那双定定看着他的眼睛。
是她。
是她。
竟然是她。
怎么可以是她呢。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狠狠地撞了一下口。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可他很快就把那股悸动压了下去。
她是祝忠的女儿。
那个害死三千边军的祝忠的女儿。
她嫁过来,谁知道是什么目的?
谁知道是不是皇帝的另一把刀?
莫名的悸动,究竟是一见钟情的爱意还是压抑不住的恨意。
祝昭宁看着他,看着他的表情从震惊到复杂,最后归于冰冷。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认出她了。
她心中那个救了她一命的,肆意妄为的身影也渐渐和眼前人重合
可他——
萧砚之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
“原来是你。”
祝昭宁的手指微微攥紧。
“是我。”
两个人没有明说,却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萧砚之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天雪地里,她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打了他一巴掌。
他想起那股鹅梨香,到现在还萦绕在他记忆里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祝姑娘,看来我们缘分不浅。”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外头的雪
“虽然你用手段嫁给我,但别指望我碰你,相敬如宾,是我能给你最大的体面。”
祝昭宁的睫毛颤了颤。
用手段?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世子觉得,是我用了手段?”
萧砚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祝昭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世子说得对。”她说,“是我用了手段。”
萧砚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祝昭宁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拿起那块淡粉色的莲花玉佩。
“这块玉佩,”她说,“是我娘留给我的。宁家和萧家的婚约,世子应该知道。”
萧砚之没说话。
祝昭宁转过身,看着他。
“我娘当年悔婚,嫁给我爹。婚约落到我头上。”她说,“我带着玉佩去宁家认亲,舅舅上书陛下请求赐婚。这些,世子都知道。”
萧砚之还是没说话。
祝昭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世子觉得,这是什么手段?”
萧砚之沉默了一下,开口:“你爹害死了萧家三千人。你嫁过来,萧家不会欢迎你。”
“我知道。”祝昭宁说。
“你知道还嫁?”
“因为没得选。”
萧砚之愣住了。
祝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世子,你知道我爹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萧砚之没回答。
祝昭宁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说,他这辈子看错了人。”她说,“他说萧家是忠臣,是他被人当刀使,害死了三千边军。他说,让我嫁过来,替他赎罪。”
萧砚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祝昭宁继续说:“他还说,萧家的人重信义,从不毁诺。我嫁过来,萧家会善待我。”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是这样吗?”
萧砚之被问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发现自己本不了解她。
她看着娇娇弱弱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一句一句地问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
“世子不必说了。”祝昭宁打断他,“我明白世子的意思。相敬如宾,已经是世子能给我最大的体面,我会记住的,也会做到。”
萧砚之沉默了。
这话是他刚才说的不假
可被她又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刺耳。
祝昭宁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夜深了,世子怎么安排就寝,我照做就是。”
萧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柔美得像一幅画。可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软弱。
他忽然想起那天雪地里,她打他那一巴掌。
“自重。”
她也是这么看着他,不卑不亢。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祝昭宁一个人。
红烛还在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
淡粉色的流苏垂下来,在她掌心轻轻晃动。
“相敬如宾。”她轻声说。
最好不过的结果了,萧家接受了她。
萧砚之走出院子,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下来,照得满院都是霜。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爹的书房里,到现在还供着那些阵亡将士的牌位。每年清明,他都要去城外给他们烧纸上香。
他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把玉佩收回怀里,大步往外走。
可总是感觉那股鹅梨香,一直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