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猫文学
一个酷酷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4章

林晚星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把棉袄拢紧,加快脚步。刚才在大会上说了那些话,出了一口恶气,可这会儿冷静下来,肚子又开始叫了。

一整天就吃了王婶给的那个煮红薯,这会儿早消化没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老槐树少说有几百年了,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夏天的时候,村里人喜欢在树下乘凉聊天,冬天就冷清了,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林晚星看着这棵树,想起小时候娘带她在这儿玩过。娘坐在树下纳鞋底,她在地上捡槐花,一串一串的,塞进嘴里嚼,甜丝丝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家越来越近,她的脚步越来越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回去。

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她心里清楚。刘桂香在大会上丢了那么大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林建国和林小红那俩货,肯定也憋着坏。还有她那个窝囊爹……

林晚星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灶房的烟囱在冒烟,刘桂香在做晚饭。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有点不正常。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是刘桂香两口子住的,西屋是林建国和林小红的,中间堂屋兼灶房,她住在堂屋旁边那个小耳房里——其实就是个柴房改的,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林晚星没急着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肩上、头发上,凉丝丝的。她听着屋里的动静——刘桂香在骂骂咧咧,林小红在帮腔,林建国偶尔一句嘴,林大壮一声不吭。

骂的是谁,不用说。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抬脚进屋。

门一开,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灶台前,刘桂香正往锅里下苞谷面糊糊,看见她进来,那张脸瞬间拉得比驴还长。林小红坐在灶膛前烧火,看见她,眼睛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林建国歪在炕上,手里拿着本破书装样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林大壮蹲在墙角,手里攥着旱烟袋,没点着,就那么攥着。看见她进来,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晚星没理他们,径直走到灶台边,拿起碗,自己盛了一碗苞谷面糊糊。

“你什么?!”刘桂香一把抢过勺子,“谁让你吃的?!”

林晚星端着碗,看着她:“我饿了。”

“你饿了?你还有脸饿?!”刘桂香的声音尖得能把房顶戳个窟窿,“你在大会上不是挺能说吗?不是挺有本事吗?有本事你自己挣去!吃我的喝我的,还好意思伸这个手?”

林晚星看着她,没说话。

刘桂香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饶人:“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你不是说我没养你吗?你不是说你自己挣工分养自己吗?那你倒是挣去啊!吃我做的饭什么?”

林晚星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苞谷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说是糊糊,其实就是刷锅水煮了几粒苞谷面。这种东西,前世她喂鸡都不稀罕。

她抬起头,看着刘桂香:“行。”

然后她把碗放回灶台上,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刘桂香喊,“大晚上的你往哪儿去?”

林晚星没回头,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身后传来刘桂香得意的笑声:“有本事别回来!饿死在外面才好!”

还有林小红的声音:“妈,她真走了?”

“走就走,谁稀罕!饿几天就老实了!”

林晚星走在雪地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出奇地平静。

她不是赌气,是真的不想吃那碗涮锅水。身体需要营养,需要真正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那碗苞谷面糊糊喝下去,除了占肚子,什么用都没有。

她需要想办法弄点吃的。

不是一顿,是长期的。

往哪儿走呢?

林晚星站在雪地里,四下看了看。村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暗的光。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道在叫什么。

她想了想,转身往后山方向走。

后山离村子不远,翻过一道坡就到了。小时候她常去那儿打猪草、拾柴火,知道山上有个地方,长着一片野生的山药。这个季节,山药应该还在地里埋着,没被冻坏。要是能挖几……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山脚下。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山路不好走。林晚星借着雪地的反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

冷。饿。累。

可她没有停。

前世那些年,比这苦的时候多了去了。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二个小时,吃的还不如现在。在出租屋里等死,三天没吃东西,那才是真的绝望。现在这点苦算什么?至少她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个地方。

一片斜坡,长着枯黄的杂草。林晚星蹲下来,用手扒开雪,扒开枯草,露出下面的土。土冻硬了,一爪子下去只能刨出一点点。

她没有工具。

只能用手指头刨。

一下,两下,三下……指甲盖很快就劈了,指尖磨出血来,疼得钻心。可她没停,咬着牙继续刨。

不知道刨了多久,手指头终于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山药。

林晚星心里一喜,加快速度。那山药不大,只有拇指粗细,半尺来长,可对她来说,这就是命。

她把山药挖出来,在雪上蹭了蹭泥,直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生的,脆的,带着一股土腥味。可嚼着嚼着,那股淀粉的甜味就出来了。她嚼得很慢,让那点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一山药,她吃了小半个时辰。

吃完之后,她又挖了两,揣进怀里。不能多挖,一是手实在受不了了,二是挖多了也带不回去。

下山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坡。雪还在下,把她挖过的痕迹都盖住了。很好,这样别人就发现不了了。

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屋里的灯灭了,静悄悄的。林晚星轻轻推开院门,绕到后面,从那个她早就发现的墙洞里钻进去。那是她小时候偷偷给自己留的洞,用柴火挡着,从外面看不出来。

进了自己的小耳房,她点着火折子——这是她从灶台后面顺的,刘桂香还没发现——借着微弱的火光看了看。

小耳房还是老样子。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谷草,谷草上是一床硬得像铁皮的破棉被。墙角堆着柴火,那是她平时用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晚星把那两山药藏在柴火堆里,又用柴火盖好。然后她爬上炕,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把冻僵的手捂在怀里。

手疼。

指甲盖劈了三个,指尖全是血口子,一碰就钻心地疼。可林晚星看着这些伤口,却笑了。

值得。

至少今晚,她吃了顿饱饭。

不是刘桂香给的,是自己挣的。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扫盲班报名,副业队打听,还有……那个叫顾卫东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想起他的脸。高高的,瘦瘦的,眉目清朗,眼神净。他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可以找他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个村子里,终于有一个人,在她最难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句暖心的话。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是被冻醒的。

耳朵冻得生疼,一摸,冰凉。她把头缩进被子里,又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爬起来,从柴火堆里摸出一山药,在衣襟上蹭了蹭,就那么生着啃。一山药下肚,肚子里舒服多了。她想了想,把另一也啃了。反正放不住,不如都吃了,攒点力气。

吃完之后,她推开门出去。

院子里没人。东屋那边静悄悄的,估计还没起。雪停了,天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辰。她走到水缸边,砸开上面结的冰,舀了半瓢凉水,漱了漱口,又喝了几口。

水冰凉冰凉的,冰得她打了个寒噤。

正要回屋,院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王婶。她手里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看见林晚星,眼睛一亮:“哎呀,你起来了?我还怕你睡着呢。”

林晚星有些意外:“王婶,这么早?”

“不早了,都快辰时了。”王婶走过来,压低声音,“昨儿个晚上,刘桂香那婆娘到处说你跑了,不回来了。我寻思着不能吧,你一个姑娘家,能跑哪儿去?这不,一早过来看看。”

林晚星心里一暖:“我没事,王婶。”

“没事就好。”王婶把篮子往她手里一塞,“拿着,别让人看见。”

林晚星低头一看,篮子里是两个窝窝头,还有一小块咸菜。

“王婶,这……”

“别这那的。”王婶摆摆手,“你王婶别的本事没有,匀两口吃的还行。你在那个家,刘桂香能给你啥好吃的?拿着,别饿着。”

林晚星看着那两个窝窝头,眼眶有点发热。

前世她不是没受过别人的好。王婶给过她吃的,隔壁李大娘给过她旧衣裳,生产队的老会计偷偷塞给她两分钱让她买糖吃。可那时候她傻,总觉得这些好是应该的,从没想过要报答。

现在不一样了。

“王婶,这窝窝头我收下。”林晚星说,“但我不能白要你的。你家也不宽裕,三个孩子都张着嘴要吃的。这算我借的,以后我还你。”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借的。你这孩子,一场大病,倒把脑子病灵光了。”

林晚星也笑了笑,没解释。

“对了,”王婶压低声音,“昨儿个大会上,你说的那些话,大伙儿都听见了。有人背后嚼舌,说你不孝,但也有不少人说你说得对。刘桂香那婆娘,这些年怎么对你的,大伙儿都看着呢,只是以前没人说破罢了。”

林晚星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王婶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凑到她耳边说,“张家那边,昨晚上闹起来了。张婆子回去之后,跟张大山吵了一架,骂他没本事,连个媳妇都弄不到手。张大山喝了酒,把家里的锅都砸了。后来不知道咋的,又跑到刘桂香那儿闹,说彩礼不退就不罢休。”

林晚星挑眉:“彩礼没退?”

“没退。刘桂香那婆娘,进了嘴的肉能吐出来?她肯定想拖着,拖到你松口为止。”

林晚星冷笑一声。刘桂香想得美。

“王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谢啥谢。”王婶拍拍她的手,“你自己小心点。刘桂香那婆娘不是善茬,肯定还要闹。有啥事就来找我,别自己扛着。”

林晚星点点头。

王婶走了之后,她站在院子里,把那两个窝窝头收好,又把那块咸菜揣进怀里。然后她回屋,把昨晚挖山药的地方记在心里——那片山坡,以后就是她的粮仓了。

上午,她去了一趟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中央,一排青砖瓦房,比周围的土坯房气派多了。门口挂着牌子:“红星大队革命委员会”。

林晚星推门进去,里面烟雾缭绕,几个部正在开会。坐在上首的是大队长赵大柱,黑瘦,叼着旱烟袋,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

“你找谁?”

“赵队长,我想问问扫盲班报名的事。”

赵大柱上下打量她一眼:“你?你识字?”

“识一些。”林晚星说,“我娘活着的时候教过我。”

赵大柱吸了口烟,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部嘴道:“林晚星,就是昨儿个在大会上跟后娘吵架那个?”

林晚星点头:“是。”

那年轻部笑了:“行啊,嘴皮子挺利索。报名是吧?过来登个记。”

林晚星走过去,那年轻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递给她一支笔:“自己写,姓名年龄。”

林晚星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林晚星,十八岁”。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年轻部看了看,点点头:“行,过了。正月十六开课,到时候来大队部就行。”

林晚星道了谢,正要走,赵大柱突然叫住她:“等等。”

她回头。

赵大柱磕了磕烟袋锅:“你后娘那事儿,我听说了一点。昨儿个周书记说了,婚姻自由,不能包办。你既然不愿意,就别松口。但你也要想清楚,往后在家的子,怕是不好过。”

林晚星看着他,认真地说:“赵队长,我知道。谢谢您提醒。”

赵大柱摆摆手:“去吧。”

林晚星走出大队部,心里松快了一些。扫盲班报上名了,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副业队。

她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村里转了一圈。红星大队不小,东西两条街,住着二百多户人家。她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

副业队,要开春才成立。现在报名还早,但她可以提前打听打听,都有什么。养鸡,养猪,种蘑菇,编筐编篓……哪个最赚钱?哪个最适合她?

养鸡需要本钱买鸡苗,她没有。养猪更需要本钱,也没有。种蘑菇需要技术,她不懂。编筐编篓需要材料,还要有手艺……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林晚星。”

她抬头,愣住了。

顾卫东站在她面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还是那张净净的脸。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萝卜,看样子是刚从自留地回来。

“顾……顾卫东。”林晚星有点不自在。

顾卫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手怎么了?”

林晚星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没事,碰了一下。”

顾卫东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那目光不咄咄人,但让人无处可躲。

林晚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想找个借口走开,他突然说:“你跟我来。”

“啊?”

“跟我来。”他转身往前走,也不管她跟不跟。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顾卫东走得很快,她小跑着才跟上。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一户人家门口。青砖墙,黑漆门,比村里的土坯房好多了。

顾卫东推开院门,走进去。林晚星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进来。”他在里面说。

林晚星咬咬牙,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净净。东边有个猪圈,养着一头黑猪,正在哼哼唧唧地拱食。西边有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雪。正房三间,青砖灰瓦,窗户上镶着玻璃。

顾卫东推开堂屋的门,示意她进去。

林晚星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吧,我娘不在,去我姐家了。”顾卫东说,“就我一个人。”

林晚星这才进去。

堂屋比想象中宽敞。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摆着一口大缸,缸上盖着木板。墙上贴着年画,画的是工农兵手挽手,背景是红太阳。

顾卫东让她坐下,自己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瓷瓶和一叠白布条。

“手伸出来。”

林晚星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不用,真的没事……”

顾卫东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目光让她莫名其妙地心虚,只好把手伸出来。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些伤口。指尖上全是血口子,指甲盖劈了三个,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然后他打开那个小瓷瓶,往她伤口上倒了些白色的粉末。粉末一沾伤口,刺疼刺疼的,林晚星倒吸一口凉气。

“忍一下。”他说,声音很轻。

林晚星咬着牙,看着他一圈一圈地给她缠白布条。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弄疼她。

缠完了,他把她的手放下,把小瓷瓶塞到她手里。

“拿着。这是部队发的消炎粉,效果好。每天换一次,别沾水。”

林晚星看着手里的瓷瓶,又看看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你……你为什么帮我?”

顾卫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儿个在大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他说,“你说得对。有些人,你越忍,她越得寸进尺。”

林晚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娘也是后娘。”顾卫东说,语气很平淡,“我八岁那年,我亲娘死了,我爹又娶了一个。后娘待我不好,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我那时候小,只知道忍着。后来我长大了,去当兵,在部队里学会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有些东西,不能让。你一让,就永远没了。”

林晚星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顾卫东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后来我复员回来,我后娘对我客气多了。不是我变了,是她知道,我现在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小孩子了。”

林晚星点点头,没再问。

顾卫东站起身,走到灶房那边,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了。”

林晚星低头一看,是一碗姜糖水。红糖的颜色,姜的香味,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我娘走之前熬的,还剩点。”顾卫东说,“你身上有寒气,喝了暖和暖和。”

林晚星看着那碗姜糖水,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姜糖水了。小时候娘活着的时候,每逢冬天,都会给她熬。后来娘死了,就再也没人给她熬了。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的,辣的,暖的,一路暖到心里。

喝完,她把碗放下,看着顾卫东。

“谢谢你。”

顾卫东摇摇头:“不算什么。”

林晚星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出来太久,刘桂香肯定要闹。”

顾卫东送她到门口。她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卫东,我叫林晚星。”

他点点头:“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但存在。

她没回头。

回到家,果然又是一场风波。

刘桂香站在院子里,双手叉腰,脸拉得比驴还长。看见她进来,立刻开骂:“你死哪儿去了?!一上午不见人,还知道回来?”

林晚星没理她,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站住!”刘桂香冲上来拦住她,“我问你话呢!”

林晚星看着她,目光平静:“我去大队部了。”

“去大队部什么?”

“报扫盲班的名。”

刘桂香一愣,随即那张脸就扭曲了:“扫盲班?你一个丫头片子,报什么扫盲班?识几个字就够了,还想上天?”

林晚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刘桂香被她看得火冒三丈:“我告诉你林晚星,你别以为报了扫盲班就万事大吉了!这个家我说了算!我不让你去,你就去不成!”

“赵队长已经给我登记了。”林晚星说,“正月十六开课。”

刘桂香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要来打她。

林晚星没躲,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刘桂香的手举到半空,硬是没落下去。

“你……你给我等着!”她撂下这句话,转身进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林晚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嘴角弯了弯。

等着就等着。

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小耳房,把门关好。

屋里很冷,可她的手是暖的。那碗姜糖水的温度,还有那瓶消炎粉的温度,都还在。

她坐在炕上,把手伸出来,看着那些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条。

顾卫东。

这个名字,她记住了。

窗外,天又阴下来了,看样子还要下雪。可林晚星不怕了。她有山药,有窝窝头,有消炎粉,还有扫盲班的名额。

活下去,站稳脚跟,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晚上,林大壮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晚,天都黑透了才进门。林晚星听见他在院子里跟刘桂香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

林晚星打开门,是林大壮。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递给她。

林晚星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米饼子,还温热的。

“吃吧。”他说,还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林晚星接过饼子,看着他。

林大壮站着,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要去扫盲班?”

“嗯。”

“那……那也好。认几个字,将来……将来……”他找不到词了,顿了顿,“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米饼子。

饼子不大,巴掌大小,玉米面做的,还掺了点白面,比窝窝头好吃多了。这饼子,肯定是林大壮从自己嘴里省下来的。

她咬了一口,嚼着,慢慢咽下去。

爹还是那个爹,窝囊,懦弱,护不住她。可他也还是那个会偷偷塞给她吃的爹。

这就够了。

她不需要他帮她,只要他不挡路,偶尔能给她一块饼子,她就知足了。

吃完饼子,她又啃了一山药,喝了几口凉水,然后躺下睡觉。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星过得很规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趁刘桂香还没起,悄悄从墙洞里钻出去,往后山走。那片山坡上的山药,她一一地挖,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挖够了,就在山上找个背风的地方,啃两山药充饥,然后下山。

白天,她就在村里转悠,打听消息。谁家有什么事,队里有什么动静,副业队的事有没有新消息,她都留心听着。

她还去了几次大队部,找那个年轻部——他叫李建设,是大队的文书——打听扫盲班的事。李建设人不错,告诉她扫盲班正月十六开课,教材是公社统一发的,到时候会有老师来上课。

“你好好学。”李建设说,“要是学得好,将来有机会推荐去县里读工农兵大学。那可是吃商品粮的好事。”

林晚星点点头,记在心里。

她还打听到了副业队的事。副业队开春成立,有养鸡、养猪、种蘑菇、编筐编篓。养鸡需要本钱买鸡苗,一只鸡苗两毛钱,最少要养二十只才划算。养猪更贵,一头猪崽要三块钱。种蘑菇需要技术,得先去公社培训。编筐编篓需要荆条,也得花钱买。

她算了一笔账。她现在手里有从刘桂香那儿偷来的布票粮票,能换点钱,但不多。大概能换两三块钱。这点钱,不够买鸡苗,更不够买猪崽。

得想办法多挣点钱。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在村里碰见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他看见林晚星,眼睛一亮,凑过来问:“丫头,你家有鸡蛋没?我拿东西换。”

林晚星摇头:“没有。”

那人失望地走了。

林晚星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腊月二十八,城里该备年货了。鸡蛋、猪肉、粉条、豆腐……这些东西,城里人手里有票,但买不到货。农村人手里有货,但不敢卖。私下里偷偷摸摸的交易,一直都有。

她可以倒腾这个。

可她手里没本钱。鸡,刘桂香倒是养了几只,可那是刘桂香的,她动不了。

正想着,又看见一个人。是个老婆婆,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萝卜。她也在问:“换萝卜不?换鸡蛋换粮食都行。”

林晚星看着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没本钱,但她有力气。她可以帮人跑腿,帮人牵线,赚个中间钱。哪怕一次挣一分两分,积少成多,总能攒出本钱来。

想到这儿,她走过去,跟那个老婆婆搭话。

“大娘,您这萝卜怎么换?”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你有啥?”

“我没有。”林晚星说,“但我可以帮您找买家。”

老婆婆狐疑地看着她。

林晚星也不急,把话说清楚:“您这萝卜,在村里卖不出价,村里人谁家没种萝卜?可要是弄到城里,就不一样了。城里人过年缺菜,萝卜能卖好价钱。我帮您牵线,找个有门路的人,把萝卜运到城里去卖。卖了钱,您给我抽点成,咋样?”

老婆婆想了想,问:“你认识有门路的人?”

林晚星摇头:“现在不认识,但我可以去找。您给我几天时间。”

老婆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试试也不亏。反正这萝卜也卖不出去,堆在家里也是烂。”

林晚星记下老婆婆的名字和住址,又问了问萝卜的数量——大概有三十来斤。

三十斤萝卜,要是能运到城里,至少能换五块钱。她抽一成,就是五毛钱。五毛钱不多,但这是第一笔生意,能打开路子就行。

接下来几天,她到处打听,谁有门路往城里运东西。

还真让她打听到了一个人。

村西头有个叫孙拐子的,腿脚不好,不了重活,但脑子活络。他有个亲戚在县城供销社上班,隔三差五往城里跑,帮着村里人捎东西换东西,挣个跑腿钱。

林晚星找上门去,孙拐子正在家喝酒,看见她进来,眯着眼睛打量她:“林家的丫头?找我啥事?”

林晚星把来意说了。

孙拐子听完,嘿嘿笑了两声:“你倒是个机灵的。行,这活儿我接了。你去找那个老婆婆,让她把萝卜准备好,腊月三十那天一早,我来取。一斤萝卜在村里卖三分,到城里能卖一毛五。我拿四分利,你拿一分,老婆婆拿一毛。咋样?”

林晚星算了一下,一斤萝卜老婆婆得七分,比在村里卖多赚四分,她得一分,孙拐子得四分,大家都有赚头。

“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孙拐子端起酒碗,“腊月三十一早,别误了。”

林晚星从孙拐子家出来,心里轻松了不少。

第一笔生意,成了。

腊月三十那天,她起了个大早,去老婆婆家帮忙装萝卜。三十斤萝卜,装了两个麻袋。孙拐子赶着驴车来了,把麻袋搬上车,又接了几个村里人的东西——几斤粉条,两块豆腐,一只好的鸡。

林晚星站在路边,看着驴车走远。

孙拐子回头冲她喊:“丫头,回来给你分钱!”

林晚星点点头,心里有点忐忑,也有点期待。

这是她重生后做的第一笔生意。虽然只挣几分钱,但这是她自己挣的,不是偷的,不是抢的,不是靠刘桂香施舍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驴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感觉,叫希望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