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相府的揽月阁,高耸入云,仿佛真的能摘下天边的星辰。
苏瓷站在汉白玉栏杆前,一身月白色长裙被秋风鼓动,猎猎作响。她望着脚下这座沉睡的巨城,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
“还在想沈清辞的事?”
萧彻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走得很轻,手里却多了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他没有立刻给她披上,而是先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他已经死了。”苏瓷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死在流放的路上,服毒自尽。”
“死了?”萧彻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梅花香,“倒是个痛快的死法。只可惜,乱葬岗喂了野狗,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他不配。”苏瓷转过身,面朝萧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没有半分波澜,“我只是在想,像他那样一个汲汲营营的人,临死前,会不会后悔?”
萧彻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宠溺。
“他后悔不后悔,重要吗?”他轻声说道,“重要的是,你心里的那口气,顺了。”
苏瓷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
沈清辞死了,萧灵儿废了。
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人,都已烟消云散。
她靠进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道:“萧彻,我好像……真的放下了。”
“嗯。”萧彻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有我。”
两人相拥着,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良久,萧彻忽然松开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密信。
“苏瓷,你过来。”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而凝重。
苏瓷心中一紧,连忙走过去。
萧彻没有直接把信给她,而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在看这封信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苏瓷被他严肃的神色弄得有些紧张。
“三年前,苏家灭门的真相。”萧彻的眼神,锐利如刀,“幕后主使,是琅琊王。”
“琅琊王?!”苏瓷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个当朝皇帝的亲弟弟,那个在朝堂上总是笑眯眯、看起来与世无争的王爷?
“是他。”萧彻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长辈看晚辈的冰冷失望,“我也是刚刚确认。”
他将密信递给她。
苏瓷颤抖着手,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越看,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琅琊王觊觎苏家掌握的江南盐铁账册,那是他起兵造反的军饷。他指使沈清辞接近苏瓷,骗取信任,拿到账册后,便构陷苏家贪墨,将苏家满门抄斩。
至于萧灵儿,她早就被琅琊王用权势和美梦蛊惑,成了安在相府的一颗棋子。她针对苏瓷,除了女人的嫉妒,更是为了执行琅琊王“离间你我兄妹”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苏瓷看完,惨然一笑,“原来,我恨错了人,也找错了方向。”
“不。”萧彻握住她的手,沉声道,“你没有错。是他们,太会伪装。”
他指着信纸,声音冷得像冰:
“沈清辞是他的刀,萧灵儿是他的棋。而他,躲在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苏瓷抬起头,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这怒火,不再是对沈清辞的怨毒,而是对琅琊王的彻骨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瓷咬牙切齿地问道,“陛下待他不薄,你这个皇叔也从未亏待于他!”
萧彻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轻蔑。
“为什么?”
“因为他蠢。”
“他觉得陛下体弱,时无多,这江山早晚要易主。他不甘心做一个闲散亲王,他想坐那张龙椅。”
“他以为,了苏家,拿到军饷,再离间了你我,这朝堂上就再也没有人能制衡他。”
“他忘了,”萧彻搂着苏瓷的肩膀,看向远处那座阴森的琅琊王府,“他还有一个手握重权、且不好糊弄的皇叔。”
苏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那座王府在暮色中,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苏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伐之气。
萧彻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瓷,听好了。”
“沈清辞和萧灵儿,不过是跳梁小丑。但琅琊王,是真正的豺狼。”
“他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只有这一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她:
“你怕吗?面对一个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亲王。”
苏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伸出手,抚平他眉宇间那一丝担忧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怕?”她轻声说道,“若是以前,我或许会怕。”
“但现在……”
她转身,张开双臂,拥抱这满城的秋色。
“有你在我身后,这天下,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彻,既然这局棋,已经开始了,那我们,便陪他下到底。”
“这京城的秋,才刚刚开始啊。”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琅琊王府门槛高,还是你的相府气运长!”
萧彻看着她那张在秋风中熠熠生辉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畏惧的光芒。
他忽然觉得,腔里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此刻正跳动得如此剧烈。
他大步走上前,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好!”
“说得好!”
“这京城的秋,才刚刚开始。”
“既然入了这局,那便陪你,个天翻地覆!”
“报!”
一个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阁楼之下。
“讲。”萧彻没有松开苏瓷,只是将她护在怀里,冷声问道。
“回主子,萧灵儿被送至清心庵。她在庵门口哭喊着要见您和苏姑娘一面,说……说有琅琊王的秘密要交代,求您念在往情分上,饶她一命。”
苏瓷的身体,微微一僵。
萧彻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怕,有我。”
他抬起头,看向暗卫,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往情分?”他冷笑一声,“我与她,有什么往情分?”
“告诉她,若是再敢闹事,我不介意,让清心庵换个住持。”
暗卫浑身一颤,连忙领命退下。
苏瓷靠在萧彻怀里,轻声问道:“你真的不去见见她?她毕竟是你名义上的妹妹,而且,她手里可能有琅琊王的把柄。”
萧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怜惜。
“苏瓷,你要记住。”
“对于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萧灵儿之所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别人她,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贪婪和嫉妒。”
“至于琅琊王的把柄……”
萧彻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用她给,我也会亲手,从琅琊王嘴里挖出来。”
“报!”
又一个暗卫,从天而降,手里捧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
“主子,宫里的绝密急报!”
萧彻松开苏瓷,接过密信。
他打开一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温骤降。
“怎么了?”苏瓷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萧彻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密信,递给了她。
苏瓷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三后,乃陛下生辰。琅琊王献上一西域异宝,名曰‘七断肠红’。此花剧毒,花开七,香气可致人幻觉,心智失常,最终暴毙而亡。琅琊王欲以此花,献给陛下,嫁祸于相爷,再趁乱宫,篡位登基。”
“好毒的计!”苏瓷倒吸一口凉气,“他竟然连皇帝都要!”
“他不仅要皇帝,”萧彻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他还要借皇帝的手,了我。”
“三后,陛下生辰宴,我必在场。他献上毒花,陛下暴毙,而我,作为当朝宰相,就在现场。届时,他只需振臂一呼,说我谋害君王,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动御林军,将我拿下。”
苏瓷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步棋,简直是置萧彻于死地!
“那我们怎么办?”苏瓷焦急地问道,“要不要提前告诉陛下?”
萧彻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告诉陛下?没用的。”
“琅琊王敢这么做,就说明宫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打草惊蛇,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他转身,走到阁楼边缘,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皇宫。
秋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从腰间,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那是大齐王朝最高军事权力的象征——兵符。
“苏瓷,你过来。”
他朝她招了招手。
苏瓷连忙走过去。
“拿着。”
萧彻将那枚兵符,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是兵符!你给我这个什么?!”苏瓷吓得手一抖,感觉这东西烫手得很。
“从现在起,你便是这兵符的主人。”萧彻看着她,眼神严肃而认真,不容置疑,“若是三后,我没能从宫里出来……”
“不许胡说!”苏瓷猛地捂住他的嘴,眼圈瞬间红了,“你不会有事的!”
萧彻握住她的手,轻轻在她掌心吻了一下。
“傻瓜,我怎么会死。”
“我还要留着这条命,陪你白头偕老呢。”
“我给你兵符,不是为了防备我死。”
“我是要你,替我守住这相府,守住这京城。”
“若是宫里真的出了事,琅琊王狗急跳墙,带兵围了相府……”
“你便拿着这兵符,调动城外的二十万大军,进皇宫,清君侧!”
苏瓷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托付。
她忽然笑了。
她将那枚兵符,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直到那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她手心生疼。这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好。”她看着他,眼神坚定而决绝,“我等你。”
“三后,若是你不回来……”
“我便带着二十万大军,踏平这琅琊王府,也要把你找回来!”
萧彻看着她,忽然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无尽的缠绵与……承诺。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听雪苑内,灯火通明。
萧彻坐在书桌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苏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斗志。
“写好了。”
萧彻放下笔,将那张纸,递给她。
苏瓷接过一看,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几十个人的名字。
有朝中的重臣,有手握兵权的将军,有富可敌国的商人。
“这是我这些年,在朝堂上,安的自己人。”萧彻指着名单,对她说道,“从今天起,他们也归你指挥。”
“萧灵儿倒台后,相府的内务,我也已经安排好了心腹接管。”
“城外的大军,兵符在你手里。”
“朝中的党羽,名单在你手里。”
“苏瓷,你现在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
“你,已经成为了这盘棋局上,真正的……棋手。”
苏瓷看着那份名单,看着上面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从接过这份名单的这一刻起,她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已经彻底地,绑上了萧彻的战车。
“我不怕。”她看着萧彻,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因为,我有你。”
萧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是的,你有我。”
“我们,永远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两人相拥。
远处的京城,灯火辉煌,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
而他们两人,便是这棋盘上,最耀眼的……将帅。
这京城的秋,才刚刚开始。
而这天下的风云,也才刚刚聚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