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猫文学
一个酷酷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4章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长得望不见头。

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一声,又一声,在空旷里回荡。步子沉,但稳。

尽头阴影里晃出个人。

许志远。

他背贴墙面,手指反复捻着西装下摆的布料。见我走近,身体骤然绷直,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董、董事长……”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停。

他追上来,脚步声又急又乱。

“就几句……私下……”他追到身侧,脸上堆着笑,嘴角却不受控地抽动。

我推开旁边小会议室的门。

许志远几乎是贴着门缝挤进来的。

门关上。

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成了唯一的声源。

他站在会议桌对面,手撑桌沿,指节绷得发白。

“坐。”

他愣住,慢吞吞拉开椅子,只坐了半个椅面。

“董事长,”他舔了舔发的嘴唇,“子腾那事……我其实……”

“说重点。”

他肩膀一抖。

头低下去,盯着桌面映出的模糊倒影。

“我……就想问……”声音越缩越小,“要是……主动交代了……能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空调的嗡鸣变得刺耳。

我看着他。

汗从他额角渗出来,凝成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颚,悬在那儿。

“拿了多少?”我问。

“……什么?”

“钱。”我说,“从公司拿走的。”

许志远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嘴唇张合几次,没出声。

“你来找我,”我身体前倾,手肘压上桌面,“不是忏悔。是探路。”

“不是!我……”

“许建国让你来的?”

他脸色唰地白了。

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

“还是许建军?”

“我自个儿……”他语无伦次,“就想……讨个机会……”

回椅背。

许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抠刮,指甲刮出细微的刺啦声。

“董事长,”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真没拿多少……就几百万……子腾他们分的,我就喝点汤……”

“几百万?”

“一千……一千二……”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真的,就这些……我全退,一分不留……”

“还有呢?”

“……什么?”

“你知道的事。”我说,“别人的事。”

他咽了口唾沫。

眼神飘向门口,又飘向窗户,最后落回桌面。

“许建国……”声音发颤,“华南那个……他跟施工方签了阴阳合同……差价……少说三千万……”

“继续。”

“许建军……行政采购那边……虚报价格……光去年办公用品,就……就套了八百多万……”

“还有。”

“还、还有……”汗珠砸在桌面上,“许志强……管物流的……车队运输费……每个月多报两成……”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要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人名。

金额。

手法。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叙述。

我按下手机录音键。

屏幕亮起红光。

许志远看见那点红,顿了一下。

“接着说。”

他吸了口气,继续。

十分钟。

二十分钟。

纸巾盒空了。

他抽纸擦汗,揉成团,扔在地上。

脚边散开一团团白色。

“……就这些。”嗓子哑了,“我知道的……全说了。”

录音停止。

“你刚才说,退多少?”

“一千二百万……明天就能转……”

“不够。”

许志远愣住。

“董事长,我真……”

“许志远,”我看着他,“你刚才说的这些,加起来过两个亿。你分一千二,占百分之六。”

“他们拿的大头……”

“但你知情。”我说,“你参与分赃,你走账,你打掩护。”

他嘴唇开始哆嗦。

“我……我能作证……”声音抖得厉害,“我能指认……只要……别抓我……”

“抓不抓你,我说了不算。”

“那……”

“但退不退钱,你说了算。”我站起来,“一个小时内,把你刚才点名的所有人,叫到顶层大会议室。”

许志远也跟着起身,腿撞上椅子,哐当一声。

“叫……叫他们?”

“全部。”我说,“告诉他们,董事长要开宗亲会。”

“我……我怎么……”

“就说,”我拉开门,“董事长给活路。”

顶层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二十七个人。

都姓许。

都是宗亲。

都是恒太各处的“自己人”。

我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站了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没人说话。

空气里混着汗味、香水味,还有一股铁锈似的紧张。

我走到主位,坐下。

“坐。”

二十七个人,像提线木偶,齐刷刷落座。

许建国坐在左手第一个,脸铁青。

许建军挨着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停敲打。

许志远缩在最末,肩膀耸着,眼睛钉在桌面上。

“齐了。”我说。

会议室静得只剩空调出风的嘶嘶声。

“两小时前,”我翻开面前文件夹,“许子腾,还有他身边六个人,被警方带走了。”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许建国的拳头攥紧。

许建军的手指停了。

“罪名,”我继续,“挪用资金,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行贿受贿。”

抬起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涉案金额,初步统计,五亿七千万。”

轰——

像有什么在会议室里炸开。

有人猛地站起,椅子往后滑,撞上墙壁。

“董事长!我不知道……”

“坐下。”

那人僵住。

“坐下。”

他慢慢坐回去,手撑桌面,指节发白。

“在座的各位,”我合上文件夹,“有多少人,拿过公司的钱?”

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

“有多少人,签过阴阳合同?”

“有多少人,虚报过采购价?”

“有多少人,从施工方手里拿过回扣?”

每一句,都像锤子砸在桌面。

许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

“董事长,”嗓子嘶哑,“您这是……要把许家人都送进去?”

“送进去的,”我说,“是罪犯。”

“可我们都是……”

“是什么?”我打断他,“亲戚?宗亲?还是蛀虫?”

许建国噎住。

“恒太现在欠两万三千七百亿。”我站起来,手撑桌面,“全国一千两百一十七个,四百多个停了。六十七万套房子,六十七万个家庭,等着交房。”

身体前倾,盯着许建国。

“许总监,你告诉我,你从公司拿走的每一分钱,从哪儿来的?”

许建国喉结滚动。

“是从工地里抠出来的。”我说,“是从那些等房子的业主口袋里掏出来的。”

死一样的寂静。

“今天叫你们来,”我直起身,“不是算账。”

所有目光聚过来。

“是给机会。”

朝门口点头。

李萌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走到桌旁,一份一份发下去。

白色A4纸。

标题:《坦白退赃承诺书》。

“两小时。”我看墙上的钟,“从现在,到下午四点。”

“在这纸上,写清楚你们拿走的每一笔钱。金额,时间,,手法。”

“写清楚,签字,按手印。”

“然后,”顿了顿,“把钱退回来。”

许建军猛地抬头。

“退……退了就没事了?”

“退了,”我说,“可以免于司法追究。”

有人松口气。

但紧接着——

“但是,”我补充,“所有签了承诺书的人,即起,免去现有管理职务。”

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董事长!”有人喊,“这……不公平!”

“公平?”我看向说话的人,“许志强,你去年虚报物流费,套走三百七十万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许志强脸一白,缩回去。

“要么,”我重新坐下,“去基层岗位,重新开始。”

“要么,”翻开文件夹,露出里面一叠复印件的边缘,“带着这些证据,去检察院。”

文件夹里,是李萌这半个月整理的材料。

合同复印件。

银行流水。

转账记录。

会议记录。

密密麻麻,厚厚一摞。

许建国的眼睛死盯着那叠纸,额角青筋跳动。

“董事长,”他咬着牙,“您这是……赶尽绝?”

“许总监,”我看着他,“你儿子去年出国,学费一百二十万,你自己出的?”

许建国僵住。

“你老婆上个月在澳门输三百多万,赌场的账,谁结的?”

许建国的脸从铁青转成惨白。

“你女儿在深圳买的那套别墅,全款两千四百万,钱哪来的?”

三个问题。

许建国张了张嘴,没声音。

“我不赶尽绝。”我说,“我只给活路。”

抬手,指墙上挂钟。

“现在开始计时。”

“两小时后,没交承诺书的,审计部启动专项审计。”

“审计结果,连同这些证据,”我拍了拍文件夹,“一起移交司法机关。”

说完,起身往外走。

李萌跟上。

门关上。

隔音门把里面的声音挡掉。

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

有人瘫在椅子上。

有人抱头。

有人站起又坐下。

许建国一拳砸在桌面。

许建军拉住他,低声说什么。

许志远缩在角落,拿着笔,手抖得厉害。

走廊尽头监控室。

四块屏幕,显示大会议室和旁边三个小会议室的画面。

李萌递来一杯水。

“许建国和许建军在串联。”她指中间屏幕,“他们在拉拢人,想统一口径,少报。”

画面里,许建国把几个人聚到角落,压低声音说话。

那几个人低着头,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许志强在犹豫。”李萌切到另一块屏幕,“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换了三张纸。”

屏幕上,许志强坐在小会议室,面前摊着承诺书。

写几个字,停一下,擦汗,又把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手边垃圾桶已经满了。

“许志远那边,”李萌切到第三块,“写完了。”

许志远坐在另一个小房间,承诺书摊在面前。

金额栏填着一千二百万。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然后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

像在哭。

“还有七个,”李萌调出名单,“一直没动笔。”

名单上打了七个红圈。

都是平时跟许建国走得最近的。

“他们在等。”我说。

“等什么?”

“等许建国带头。”我喝了口水,“看他硬扛,还是服软。”

李萌看时间。

“还剩一小时四十五分。”

“够用了。”

时间流逝。

监控画面里,有人开始动。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志强。

他拿着承诺书走出小会议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走向大会议室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安保。

许志强递过去。

安保接过,看一眼,转身走向旁边财务临时办公点。

财务人员接过,登记,扫描,录入系统。

金额:三百七十万。

第二个。

第三个。

陆陆续续,有人从各个小房间走出来,把承诺书交到门口。

财务登记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五百万。

八百万。

一千二百万。

两千四百万。

……

许建国和许建军还在大会议室里。

他们身边围着五个人。

六个人,像座孤岛,被其他交完承诺书、回到会议室的人隔开。

那些交完的人,坐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

低着头,不说话。

但眼神偶尔瞟过去。

带着侥幸,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硬扛者”的怜悯。

许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所有人,看窗外。

许建军跟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建国摇头。

他转身,看向监控摄像头。

目光穿过屏幕,直直撞过来。

我放下水杯。

“时间?”

“还剩一小时。”

“差不多了。”

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走出监控室。

大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里面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交过承诺书的人,眼神躲闪。

没交的人,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侥幸和挣扎。

我走到主位坐下。

李萌把一叠承诺书复印件放在面前。

“统计完了?”

“完了。”李萌翻开文件夹,“截止目前,收到二十份《坦白退赃承诺书》。”

“总额。”

“一亿两千三百七十六万。”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有人捂脸。

有人闭眼。

许建国站在窗边,身体晃了一下。

“一亿两千万。”我重复。

数字在空气里回荡。

“这些钱,”我抬起头,“能救活多少?”

没人回答。

“能付清多少供应商欠款?”

“能让多少工地重新开工?”

拿起最上面那份承诺书。

许志远的。

一千二百万。

“许志远。”念出名字。

许志远浑身一抖,抬头。

“你儿子在澳洲读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五十万。”我看着承诺书上的数字,“一千二百万,够他读二十四年。”

许志远的脸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

“许志强。”

许志强猛地抬头。

“你去年给你父母在老家盖别墅,花了三百万。”我说,“剩下七十万,你拿去嘛了?”

许志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赌。”我替他回答,“一晚上,输光了。”

许志强瘫在椅子上。

我一份一份念过去。

名字。

金额。

用途。

每一笔钱,对应一个具体的、奢靡的消费。

别墅。

豪车。

赌债。

奢侈品。

留学。

……

念到第七份,有人开始哭。

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念到第十二份,许建军突然站起。

“够了!”

他眼睛通红,手指着我。

“许甲印!你……你这是要把我们死!”

“死你们的,”我把承诺书扔在桌上,“是你们自己。”

许建军张嘴,没声音。

他转头看许建国。

许建国还站在窗边。

背对所有人。

肩膀微微发抖。

“许总监。”我叫他。

许建国没动。

“还剩四十分钟。”

许建国慢慢转过身。

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

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愤怒。

“董事长,”嗓子嘶哑,“我……我退。”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许建军猛地扭头:“大哥!”

“我退!”许建国吼了一声。

他走过来,从李萌手里抽出一张空白承诺书。

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才写出第一个字。

名字。

金额。

时间。

手法。

他一笔一划写,写得很慢。

像用尽全身力气。

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手撑桌面,大口喘气。

“多少?”我问。

许建国闭上眼睛。

“……四千八百万。”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许建军脸色惨白。

他看看许建国,又看看我,最后低下头,也抽了一张承诺书。

笔尖划在纸上,沙沙作响。

像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哀鸣。

下午四点整。

所有承诺书收齐。

李萌把最终统计表递过来。

“二十七份。”她说,“全齐了。”

“总额。”

“一亿九千六百四十三万。”

我拿起笔,在表格最下面签字。

递给旁边陈淮。

陈淮接过表格,看一眼,手指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

“董事长,”他抬头,“这笔钱……”

“全部划入保交付专项账户。”我说,“现在。”

陈淮愣住。

“现在?”

“现在。”

陈淮看手表,又看表格上的数字。

一亿九千六百万。

不是小数目。

“财务系统准备好了。”李萌在旁边补充,“专户通道全天开放。”

陈淮点头,拿出手机拨号。

“是我。”

“对。”

“现在作。”

“金额……”他看表格,“一亿九千六百四十三万。”

“从这些账户划出。”他报出一串名单,“名单我发你。”

“对,全部。”

“实时到账。”

挂断电话。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盯着陈淮的手机。

像盯着某种决定命运的东西。

五分钟后。

陈淮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屏幕,抬头。

“到账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

但也有人,脸色更加苍白。

钱没了。

职务,也没了。

“李萌。”我说。

“在。”

“人事任免文件。”

李萌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白色封皮。

黑色标题。

《关于许氏宗亲系列职务调整的通知》。

她开始念。

“许建国,免去集团行政部副总监职务,调任华南区域部,任现场安全员。”

许建国猛地抬头。

安全员。

基层岗位。

月薪六千。

“许建军,免去华南区域公司副老总职务,调任集团后勤部,任仓库管理员。”

许建军张嘴,没声音。

“许志远,免去集团采购部经理职务,调任华东区域部,任材料登记员。”

……

一个名字。

一个免职。

一个调岗。

从高管,到基层。

从年薪百万,到月薪几千。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会议室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

只剩空调出风的嗡鸣。

还有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以上调整,即生效。”李萌合上文件,“薪资待遇,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顿了顿。

“有异议的,可以现在提。”

没人说话。

所有人低着头,看桌面。

看面前那份承诺书。

那上面有他们的签名。

有他们的手印。

有他们亲手写下的、无法抵赖的罪证。

“没有异议,”我站起来,“散会。”

椅子拖动声。

脚步声。

有人站起,踉跄一下,扶住桌沿。

有人低头往外走,肩膀垮着。

许建国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恨。

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会议室里只剩我,李萌,还有陈淮。

陈淮把手机放回口袋,看我。

“董事长,”他说,“这笔钱……”

“专款专用。”我说,“每一分,都必须用在保交付上。”

“明白。”

“另外,”我看李萌,“刚才那七个人。”

李萌翻开笔记本。

“许建国,许建军,许志强,还有另外四个。”

“重点监控。”我说,“他们不会甘心。”

“已经在安排。”李萌点头,“安保部二十四小时轮班。”

我走到窗边。

楼下,那些刚刚离开的宗亲们,正陆续走出大楼。

有人站在路边打车。

有人钻进自己车里。

有人蹲在花坛边,抱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群溃败的士兵。

“许志远呢?”我问。

“他交了承诺书之后,”李萌说,“一直待在洗手间,没出来。”

“让他待着。”

“是。”

我转身。

“陈总监。”

“在。”

“明天上午九点,”我说,“召开全国高管大会。”

陈淮愣住。

“这么急?”

“急。”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陈淮沉默几秒。

“需要准备什么?”

“两件事。”我说,“第一,公布保交付为集团唯一核心战略。”

“第二,”顿了顿,“废除所有高管分红方案。”

陈淮眼睛微微睁大。

“董事长,这……”

“照做。”

陈淮深吸一口气,点头。

“明白。”

他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李萌。

“你觉得,”我看着窗外,“他们会反扑吗?”

“会。”李萌说,“但不会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们缓过气。”李萌合上笔记本,“等他们找到新的靠山。”

“或者,”我补充,“等他们以为,找到了机会。”

李萌没说话。

夕阳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

光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

“去准备吧。”

李萌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窗外。

楼下车流开始亮灯。

一盏一盏,连成线。

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

河的对岸,是这座城市。

是那些还没亮灯的窗户。

是那些等着房子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李萌。

“许志远刚才发消息,说想单独见您。”

我看时间。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

“让他来。”

五分钟后。

敲门声。

很轻。

两下。

“进。”

门推开。

许志远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董事长……”

“进来。”

他走进来,关上门。

站在离我三米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还有事?”

许志远抬头。

眼睛是肿的。

脸上还有没擦的泪痕。

“我……”嗓子哑得厉害,“想……求您件事……”

“说。”

“我儿子……”他咽唾沫,“他在澳洲……学费……”

“说重点。”

许志远肩膀一抖。

“我……我知道件事……”他压低声音,“许建国……他……他还有笔钱……”

我看着他。

“多少?”

“至少……至少三千万。”声音发颤,“藏在境外……离岸账户里。”

“账户信息。”

“我……我不知道具体……”许志远摇头,“但我听见他打电话……他说……这笔钱是救命钱……万一……万一出事……就……”

“就什么?”

“就跑。”许志远说,“去国外……再也不回来。”

会议室里安静几秒。

“为什么告诉我?”

许志远低头。

“我……”声音越来越小,“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还有吗?”

“还、还有……”他舔裂的嘴唇,“许建军……他……在澳门……欠了赌场八百万…………”

“赌场的人……已经到深圳了……”

“他们……说过……三天之内……不还钱……就……”

他停住。

没敢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还有吗?”我又问一遍。

许志远摇头。

“就这些……真的……我知道的……全说了……”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发抖。

“许志远。”

“在……”

“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我说,“集团会承担。”

许志远猛地抬头。

眼睛睁大。

“真……真的?”

“真的。”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

“从今天起,”我打断他,“你不再是恒太的员工。”

许志远愣住。

“你的职位,你的工资,你的所有福利,”一字一顿,“全部取消。”

“那……那我……”

“但你儿子在澳洲的学费,”我说,“集团会一直付到他毕业。”

许志远张嘴,说不出话。

“这是交换。”我说,“用你的工作,换你儿子的前途。”

他站在原地,身体晃了晃。

然后,慢慢地,弯下腰。

鞠了一躬。

很深的一躬。

“谢……谢谢董事长……”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

“谢……谢我自己?”

“你选择了坦白。”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许志远直起身。

眼泪又流下来。

但他没擦。

“出去吧。”

他转身,走到门口。

手放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董事长……”

“还有事?”

“许建国他们……”他回头看我,“会不会……报复您?”

我没回答。

许志远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窗外照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带。

光带里,细小的灰尘还在飞舞。

永不停歇。

像这座城市里,永远在流动的欲望。

像那些烂尾楼里,永远在等待的希望。

我走到窗边。

楼下,许志远走出大楼。

他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消失在金色的河流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拿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系统。

【磐石系统提示:阶段性任务“清理内部蛀虫”已完成】

【任务评价:A】

【奖励发放中……】

【获得:许氏家族贪腐完整证据包(加密版)】

【获得:丁玉梅母子海外资产明细表】

【获得:陈淮等资本派高管近期联络记录】

三份文件。

自动下载。

保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

我点开第一份。

密密麻麻的名单。

金额。

账户。

时间。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关掉文件。

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一盏一盏。

连成一片。

像星星。

像希望。

也像陷阱。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灯亮了。

白色的光,照在深色地毯上。

很安静。

只有我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很沉。

但很稳。

像磐石。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