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猫文学
一个酷酷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武都头,胳膊抬抬,这袖口给您收紧实了。”

库房里,老吏孙老头捧着那身墨绿色的公服。

武植依言展开双臂,任由这老头替自己系上那条宽边的牛皮腰带。

原本拖地一尺有余的下摆被裁去了一大截,刚好盖住脚面。

袖管也被改窄,用黑色绑带利落地束在手腕处。

穿在身上虽依旧像个横向生长的木桩子,不过比起昨那副模样顺眼了不少。

铜镜里,那个五短身材的汉子戴上了软脚幞头,帽翅微微颤动。

武植伸手,将朴刀挂在腰间。

“手艺不错。”

武植抛给孙老头几枚碎银,听着身后千恩万谢的“武爷慢走”,大步迈出库房门槛。

清晨的阳谷县衙,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咚——咚——咚——”

三声晨钟敲响,震得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几片枯叶。

前院点卯的空地上,几十号穿着红黑号衣的衙役正稀稀拉拉地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赵班头手里拿着本花名册,正要在上头勾画,余光一瞥。

武植在这时候跨进院门。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那个从雾气里走出来的矮壮身影。

所有人都记得昨天那一幕。

单手拖死狗一样拖着七个悍匪进城,那股子狠劲,让这些平里欺软怕硬的兵油子,打心底里发怵。

赵班头把手里的花名册往腋下一夹,一溜小跑迎了上来。

“哎哟!武都头!您这也太早了!”

“来来来,这是给您留的好位子。”

赵班头殷勤地引着路,把武植领到了队列的最前方。

武植也不客气,道谢了一声。

“大老爷到——”

随着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唱喏,二堂的屏风后转出几道人影。

张知县穿着绯色官袍,挺着那个装满油水的肚子,迈着四方步走到正堂案后坐下。

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县丞。

右手边坐着个方脸阔口的汉子,腰间同样挂着刀,正是掌管全县治安捕盗的县尉,司马南。

再往下,便是主簿等一众佐贰官。

武植随着众人一齐躬身行礼:“卑职武植,参见大人!”

在宋朝,都头属于“吏”,并非朝廷正式册封的“官”。

在知县这种正经进士出身的文官面前,地位其实不高。

但张知县看武植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仿佛看的不是下属,而是一尊活。

昨天的拿包细软,着实不少。

“哈哈哈哈!武都头来了!”

张知县放下刚端起的茶盏,手直接指着堂下,紧挨着县尉司马南的一张空椅。

“来人!给武都头看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点卯是例行公事,除了几位有品级的佐官,底下的差役哪有坐着的份?

更何况,张知县指的那个位子,紧挨着县尉司马南,平里那是司马南用来放佩刀的地方。

司马南正端着茶杯的手一僵,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在街边卖炊饼的贱民花钱买了个官,就能和他这个正经武举出身的县尉平起平坐?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大人。”

武植可不管那么多,大步上前,双手一撑扶手,身子一跃,稳落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比旁边的司马南矮了一头,脚甚至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好似这就该是他的位子。

“诸位!”

张知县视线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了司马南那张臭脸上,心里一阵暗爽。

“本官新上任不久,便遇上一桩大喜事!”

“新任步兵都头武植,只身一人,深入虎,将那玉面鬼一伙七名悍匪,尽数生擒!”

“此等勇武,实乃我阳谷县之福将,亦是本官之肱骨!”

他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旁边的司马南,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本官翻阅卷宗,这‘玉面鬼’一伙窜作案三年有余,劫掠商旅无数。

咱们县尉大人曾三次率队围剿,不是损兵折将,就是连人家影子都没摸着。”

“没想到啊,这困扰衙门多年的顽疾,竟被武都头首解决了。”

“看来这办差能不能成,不在于人多势众,全看这领头的是不是个能成事的!”

这话就差指着司马南的鼻子骂了。

堂下一片鸦雀无声。

衙役们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殃及池鱼。

谁都知道,这县尉司马南是本地豪族出身,平里连前任知县都要让他三分。

如今这新知县刚上任,就借着武大郎这把刀,狠狠砍了地头蛇一刀。

司马南那张方脸此刻紫涨一片。

他握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不能发作。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武植这功劳是实打实的。

坐在对面的县丞拿起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好似全然没听见;

主簿则是低着头,装聋作哑。

这两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会儿正作壁上观呢。

“呼——”

司马南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压下口那团翻涌的怒火。

他缓缓放下茶杯。

脸上硬挤出笑。

“知县大人所言极是。”

司马南的声音有些沙哑,好似喉咙里含着沙子。

“武都头身形虽奇特,但这本事当真了得,天赋异禀,下官佩服。”

他特意在“身形奇特”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眼神轻蔑地扫过武植那双够不着地的短腿,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不过……”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衙门里讲究的是规矩,是章程。”

“武都头初来乍到,又是市井出身,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也正常。

但后办差,若是仗着有几分力气便目中无人,坏了衙门的规矩,那可就不是立功,而是闯祸了。”

在阳谷县治安这一块,规矩是他司马南定的。

张知县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护一护自己的钱袋子。

却见武植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两腿站定,转身正对着司马南。

那张枯树皮般的丑脸上,没有半分被羞辱的恼怒,反而抱拳,微微躬身。

“司马大人教训得是。”

“卑职是个粗人,以前只知道卖炊饼,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懂大人的‘规矩’。”

武植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着司马南,气势瞬间反压了过去。

“卑职只知道,拿了朝廷的俸禄,就要替百姓办事。

既然是抓贼,那就只有一个规矩——”

“谁作恶,我就抓谁。谁挡路,我就砍谁。”

“至于其他的规矩,卑职愚钝,还望司马大人后好好指教。”

既然不给他武植好脸,那也没必要客气。

司马南也同样盯着武植的眼睛。

“哼!”

司马南冷哼一声,一甩袍袖,别过头去不再看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拔刀。

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在晨光中暂时落下帷幕。

点卯一结束,张知县便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回了后堂。

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武植的肩膀,让他好生当差。

众衙役散去,各忙各的,只是看向武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味道。

县丞路过武植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这位一直没说话的中年文官,脸上挂着温和无害的笑,微微颔首。

“武都头果然是英雄,气度不凡。”

说完,也不等武植回话,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而那位主簿则是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语气公事公办。

“这是步兵都头的职权范围和辖区图,武都头拿回去好生研读。

若有不明之处,可来签押房寻我。”

武植接过册子,道了声谢,目送这两人离去。

这县衙里的水,浑着呢。

张知县是过江龙,一心想捞钱。司马南是地头蛇,甚至想掌权。至于这两位,不过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武爷,您刚才可真是……这个!”

赵班头凑了过来,竖起大拇指,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又是佩服又是担忧。

他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

“这几年,还没人敢这么顶撞司马大人呢。

您是没瞧见,刚才那位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估计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您下油锅呢!”

武植随手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漫不经心道:“他记恨我又如何?我这都头是知县大人亲封的,他还能咬我不成?”

“哎哟,我的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赵班头也是无奈,谁让武都头是他给大人引荐的呢,现在只能是一条船上的了。

“这司马大人心眼只有针鼻大。您昨抢了他的风头,今又当众落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要给您穿小鞋。而且……”

武植瞥了他一眼:“老赵,你想说什么?”

赵班头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男人都懂的猥琐样。

“小的就是想提醒您一声。这司马大人最近心情本就不顺。听说他家里后院起火了。”

“哦?”

武植来了兴致,“怎么说?”

“这司马大人刚纳了房小妾,那是从苏州那边买来的瘦马,才十八岁,那身段,那模样,啧啧……”

赵班头吞了口唾沫,一脸艳羡,活像那小妾就在眼前似的。

“听说啊!那小妾是个狐媚子,把司马大人的魂儿都勾走了,整里也不回正房睡。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司马大人的正房夫人,那是城东刘员外家的嫡女,出了名的母大虫,脾气火爆得很。

如今受了这等冷落,正在家里闹腾呢,听说还要回娘家告状,要断了司马家的财路。”

“司马大人现在是两头受气,后院起火,正愁没处撒火呢。您这时候撞枪口上……”

武植听着这八卦,嘴角冷笑渐深。

后院起火?家宅不宁?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消息。

这年头,官员最怕的就是“私德有亏”,尤其是靠着老婆娘家上位的,最怕老婆闹。

若是这把火烧得再旺些,烧到了衙门里……

武植合上册子,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多谢提醒。”

他看向那明晃晃的头,眯起了眼。

不过,浑水才好摸鱼。

司马南想玩?想给我穿小鞋?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看看最后是谁光着脚跑路。

“老赵,带路。”

武植将那把沉重的朴刀往肩上一扛。

“去哪?”

“巡街!让这阳谷县的地界都知道,如今这片天换我来撑!”

“好嘞!武爷您这边请!”

赵班头高声应着,腰杆挺得笔直,在前面开道。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