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按住腰间帆布包。口袋里那面裹着绒布的镜子,正透过厚厚的布料,传来一阵阵清晰而冰冷的脉动,像一颗藏在冰里的心脏在缓缓搏动。那股奇异的牵引力并非指向山顶的锁龙井方向,而是斜斜地指向我们右侧的密林深处,与上山小径呈一个夹角。
“镜子在动?”林晚立刻警觉,手按在了腰间的战术手电上,目光锐利地扫向我手按的位置。
“嗯,而且有很强的指向性。”我压低声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绒布包裹的、微微颤动的小方块。隔着布料,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不祥的波动。“不是往上,是往那边。”我用下巴示意右侧林木更茂密、雾气也更浓重的一个方向,那里几乎看不到路,只有疯长的灌木和扭曲的树。
“赵三钱?”林晚眉头紧锁,“他想引我们过去?为什么不在镇上,要在这山里?”
“也许镇上只是他留下镜子的‘眼’,他本人,或者他现在的‘所在’,就在山上。”我回想着那抹在灌木丛中一闪而逝的、与井绳同色的暗红微光,“而且,刚才那种红色的光……”
“和井口的绳子颜色一样。”林晚接道,脸色更加凝重,“你是说,赵三钱可能和井里的东西……有了更深的联系?甚至,他就在井口附近?”
并非没有可能。爷爷的批注说赵三钱“捞偏门,眼毒,惜命”。一个惜命的人,在井下被诱惑,出来后六十年,会做些什么?是远离是非,还是用某种方法,试图掌控或利用井下的力量?镜子是他窥探井口的工具,那他本人,或许也在试图接近源头。
镜子在我手心里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股牵引力变得更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仿佛在催促。
上山,直奔井口,是最直接的选择。但一个明确在“活动”、且可能掌握着“眼”钥甚至更多当年秘密的赵三钱,其价值或许不亚于井口本身。他知道当年井下发生了什么,知道另外两人(周墨、李铁牛)的下落,甚至可能知道爷爷的现状。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和井下的东西有了某种联系,那他本身,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或者是……更大的威胁。
“去看看。”我做了决定,但补充道,“小心点,可能是陷阱。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别犹豫。”
林晚点点头,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多功能求生刀,握在手中,眼神警惕。我也将罗盘收起,转而握紧了爷爷留下的、那把柄上刻着模糊符文的旧鲁班尺——这是从他书房带出来的少数几件“实用”物品之一,沉甸甸的,带着木头的温润和岁月的包浆,握在手里莫名让人安心几分。
我们离开相对明显的小径,钻入右侧的密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却又带着一种滑腻感。雾气在这里更浓,几乎化不开,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扭曲的树和垂挂的藤蔓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无数静默窥视的怪物。
镜子的牵引力成了唯一的向导。它时强时弱,有时需要我们停下来仔细感应方向。越往深处走,树林越显怪异。周围的树木逐渐变得低矮、虬结,树皮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苔藓和湿滑的菌类。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越来越重,几乎盖过了原本的水腥气。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轮廓。不是树木,更像是一个低矮的、人工搭建的棚子。
那是一个用树枝、茅草和破旧油毡布胡乱搭成的窝棚,歪斜地倚靠在一棵格外粗大、树皮漆黑皲裂的老树下。窝棚门口挂着一块辨不清颜色的破布当门帘,布帘下方,露出半只沾满泥污的、开裂的解放鞋鞋尖。
镜子在我手心里猛地一跳,牵引力直指那个窝棚。
我和林晚交换了一个眼神,在距离窝棚七八米外的一丛茂密的灌木后蹲下。林晚举起相机,开启静音快门,对着窝棚拍了几张。屏幕上显示,窝棚本身并无异常能量反应,但在窝棚入口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呈现出淡淡的、与环境不同的暗红色光晕——和之前井口绳索的颜色几乎一致。
窝棚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
“有人吗?”我试探着,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用的是本地土话腔调。
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树梢,带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以及更远处,似乎是从山顶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如同地脉呻吟般的沉闷声响。
“我去看看,你掩护。”我对林晚说,握紧了鲁班尺,另一只手依然攥着那面指引我们来到此地的镜子,深吸一口气,慢慢从灌木后站起身,朝着窝棚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窝棚里那股陈腐、还混杂着某种草药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已经能清晰闻到。
就在我距离那破布门帘只有一步之遥,准备伸手去挑开它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极其嘶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咳嗽声,猛地从窝棚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涩、苍老,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难以辨别的口音:
“外面……是陈家的……小子?”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知道我?或者说,他知道会有一个“陈家小子”来?
“你是谁?”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同时全神戒备。
“嘿嘿……”窝棚里传来几声短促而诡异的低笑,伴随着更多费力的咳嗽,“拿镜子……引你们来的……你说……我是谁?”
赵三钱。果然是他。
“你想怎样?”我沉声问,目光紧盯着那块微微晃动的破布门帘。
里面的声音沉默了几秒,只剩下艰难的喘息声。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贪婪、恐惧和疯狂的情绪:
“把……‘印’钥……给我……我告诉你怎么……填上那口井……不然……嘿嘿……你们都得……留在山里……陪那些……‘影子’……”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我身后不远处,林晚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陈厌!地上!”
我猛地回头,只见我们刚才走过的、布满腐叶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小小的赤足脚印。脚印密密麻麻,从雾林深处延伸而来,正一圈圈地,将我们和这个窝棚,缓缓包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