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营在军营东北角，毗邻粮草区，由几顶大帐篷围成。
陈默被典满领到一顶帐篷前，典满掀帘唤道：“戏先生，新人已至。”
帐内传来清浅声音：“进来吧。”
陈默入内，见帐篷宽敞，矮几、蒲团、铺盖俱全，角落堆着竹简，油灯摇曳。
戏志才正坐矮几后，持简借光阅览。
他抬眼笑道：“来了？请坐。”
陈默落座，一时语塞。
戏志才不急，端详片刻，放下茶盏轻啜。
“陈先生籍贯何处？”
“呃……陈默，字……”陈默突然语塞。
字？
他尚无表字。
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取字，他这具躯壳看似二十有余，理应有字。可他全然不知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更遑论其表字。
戏志才似看出了窘迫，淡然一笑：“无妨，可慢慢思量。抑或请曹公赐字，亦是常事。”
陈默松了口气，颔首应允。
“闻曹公言，陈先生乃自海外归？”戏志才又问。
“然。”
“海外景致如何？”
陈默略怔，斟酌道：“与中土大相径庭。有些地方四季如夏，有些则终年覆雪。有各类前所未见的草木鸟兽，亦有肤色言语各异之人。”
戏志才眸中微亮：“哦？愿闻其详。”
陈默硬着头皮开始编撰。
他将从电视上观得、书中读得、网上览得的各类热带海岛见闻，东拼西凑，混为一谈，讲与戏志才听。
诸如椰子树、香蕉林，珊瑚礁、海龟蛋，土著人、独木舟之类……
戏志才听得兴致盎然，不时追问几句。
讲至后来，陈默几乎信以为真。
【资深三国迷】：主播这编撰故事的本领着实不凡
【今天也在搬砖】：戏志才似乎真信了，观其神色便知
【历史系老教授】：古人对海外世界的认知极为有限，这些描述对他们而言已足够新奇
交谈半个时辰，戏志才终是放过陈默，指向帐篷另一侧：“那边是你的位置，自行整理吧。明尚需早起，曹公或要议事。”
陈默起身过去，见铺盖已备妥，虽非十分舒适，却比之前的草堆强上许多。
他躺下，凝视帐篷顶，脑中仍在回味方才的对话。
戏志才此人……
看似病弱，言语从容，但那双眼睛，总令人觉得被看透。
陈默有种感觉，方才那些话，戏志才未必尽信，却未点破。
为何？
陈默不得其解。
【键盘侠007】：主播，这戏志才不简单，需谨慎行事
【资深三国迷】：戏志才乃荀彧荐与曹，才智定然过人，主播勿露马脚
陈默心中暗自颔首。
确需谨慎。
此时代之人，无一愚钝。
翌清晨，陈默被号角声惊醒。
他翻身爬起，发现戏志才已不在帐中。他连忙整了整衣衫，走出帐篷，外面天色初亮，整个军营已然喧闹起来。
士兵们列队练，伙夫们生火造饭，几员将领骑马从营地中间穿过，不知去向何方。
陈默立于帐篷门前，正有些茫然，一小兵跑来，躬身道：“陈先生，曹公有召。”
陈默随小兵至中军大帐，见内中已坐不少人。
曹端坐上首，左手边是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几位将领，右手边是戏志才与那位唤作“公则”的文士，另有数位陈默不识之人。
曹见他进来，颔首道：“坐吧。”
陈默在戏志才旁侧落座。
“昨夜斥候回报。”曹单刀直入，“陈默所猜不差，袁术之人确非从大路而来。他们自颍川翻山而来，沿途绘制多幅舆图，还打探了数处关隘的驻军情形。”
帐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默。
陈默垂首，竭力保持镇定。
“元让，试问咱们现在可调多少兵马？”曹问。
夏侯惇起身道：“回曹公，东郡现有兵马八千余，除去守城、押粮、巡防之兵，可调动的机动兵力，约五千。”
曹沉吟道：“五千……”
“曹公，”那位唤作“公则”的文士开口，“五千兵马守城绰绰有余，然若与袁术开战，恐不足。袁术于南阳拥兵三万，粮草充足，不可小觑。”
曹颔首：“公则所言甚是。咱们现下兵力，确不足以与袁术硬拼。”
他望向戏志才：“志才，你有何见教？”
戏志才徐徐道：“袁术遣人探路，未必就是要攻东郡。亦或是想震慑曹公，使曹公不敢手他与袁绍之争。”
曹挑眉：“你的意思是？”
“袁术与袁绍兄弟阋墙，天下皆知。袁术联合公孙瓒，袁绍联合刘表，两家隔我兖州相斗。曹公现下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亦谁都不愿得罪。”
“但如果袁术真的打过来呢？”
戏志才淡然一笑：“那便由他来攻。”
帐中一时寂静。
夏侯惇皱眉：“戏先生，此话何意？”
戏志才不紧不慢地道：“袁术若真攻东郡，便须自南阳出兵。南阳至东郡，数百里路，沿途须经颍川、陈留。颍川虽为空城，然陈留乃张邈地盘。张邈会眼睁睁看着袁术大军自其地界过境吗？”
曹双目骤亮。
“张邈必不允。”他接过话头，“即便他允，其麾下众人亦未必肯。陈留的士族、豪强，谁愿见袁术大军自家门前过？”
曹点了点头：“有道理。”
“所以，”戏志才总结道，“袁术现在只是在试探，他想看看曹公的反应。如果曹公示弱，他可能得寸进尺。如果曹公强硬，他反而要掂量掂量。”
曹沉默了片刻，突然看向陈默：“陈默，你觉得呢？”
陈默愣了一下。
又来？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戏志才的分析已经很透彻了，他还能说什么？
但曹既然问了，他不能不答。
“回曹公，”他斟酌着道，“戏先生所言极是。在下只是补充一点——
“袁术这个人，志大才疏，好大喜功。他派人来探路，未必是真想打东郡，更可能是想做给什么人看。”
“做给谁看？”曹问。
“做给那些依附他的小军阀看。”陈默道，“袁术需要让那些人觉得，他很强大，连曹公都不敢惹他。这样，那些人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
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的对策，不是打，也不是怂。”陈默继续道，“而是让袁术知道，曹公不好惹，但也无意与他为敌。让他把注意力转到别的地方去。”
“转到哪里？”
陈默顿了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淮南。”
帐中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淮南现在是谁的地盘？”陈默问。
“袁术的部将，孙坚的旧部。”有人答道。
“孙坚是怎么死的？”陈默又问。
“刘表……”
众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曹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转到淮南’！”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淮南的位置，目光闪烁：“袁术如果真的去淮南，那就得跟刘表对上。刘表可不是好惹的，他背后还有袁绍。”
“让他们狗咬狗去。”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目光里满是欣赏：“陈默，你很好。”
陈默低着头，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有点虚。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听戏志才的分析得来的灵感，一半是借用了后世对袁术的评价。
至于对不对……
管他呢。
反正曹信了。
【资深三国迷】：主播这波可以啊，把袁术的心理摸得透透的
【今天也在搬砖】：袁术确实是个志大才疏的，后来称帝把自己作死了
【历史系老教授】：初平年间的袁术，确实有扩张的野心，但他的战略重点一直在南阳和淮南之间摇摆。陈默的分析基本符合史实。
【键盘侠007】：不是，主播你是真的懂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陈默看着弹幕，心里默默回答：两者都有。
军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陈默正要跟着离开，戏志才叫住了他：“陈先生，一起走走？”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中军大帐，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着。
清晨的阳光照在草地上，露珠闪闪发光。远处的士兵们在练，喊声隐约传来。
“陈先生，”戏志才突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心话，还是为了让曹公高兴？”
陈默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戏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陈默问。
“没什么意思。”戏志才淡淡一笑，“只是有些好奇。陈先生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只会说好听话的人。”
陈默沉默了一瞬：“戏先生想听真话？”
“当然。”
“那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陈默道，“袁术这个人，确实志大才疏。他如果真的想打东郡，早就打了，不会派人来探路。他派人来，说明他还没下定决心。”
“那他为什么没下定决心？”
“因为他怕。”陈默道，“他怕曹公，怕袁绍，怕刘表，怕所有人。他觉得自己是四世三公之后，应该当老大。但他又没那个本事当老大，所以只能虚张声势，吓唬那些比他弱的人。”
戏志才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戏先生，”陈默看着他，“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戏志才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陈默看不懂的东西。
“陈先生，”他说，“你确实很有趣。”
说完，他转身往幕僚营的方向走去。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戏志才这个人……
好像什么都知道。
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资深三国迷】：戏志才这反应好奇怪啊
【今天也在搬砖】：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历史系老教授】：戏志才是顶级谋士，洞察力超群。他可能察觉到陈默的言行举止有些违和，但未必能想到是穿越。
【键盘侠007】：主播，你得小心这个人。他比曹还危险。
陈默在心里默默点头。
确实得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渐渐适应了幕僚营的生活。
每天早起，跟着戏志才他们一起吃早饭，然后去中军大帐听曹议事。议事结束后，有时候会被曹单独叫去问话，有时候就跟着戏志才在营地里转悠。
他渐渐认清了曹帐下的这些人——
夏侯惇、夏侯渊，曹的本家兄弟，都是勇猛敢战的将领。
曹仁、曹洪，曹的族弟，同样是领兵打仗的好手。
那个叫“公则”的文士，姓程名昱字公则（陈默后来才知道，这个“程公则”就是程昱，只不过历史上程昱字仲德，这里大概是作者搞错了或者故意设定的不同），是曹早期的重要谋士，为人刚烈，足智多谋。
还有几个将领，乐进、于禁、李典，都是后来名震天下的大将，但现在还只是偏裨校尉，领着几千兵马。
当然，还有戏志才。
戏志才在曹帐下的地位很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