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公孙胜入府
三月初一,辰时。
定王府后堂今格外热闹。
周伯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的破洞又补了一次,但人精神了很多。他坐在那里,腰板挺直,不像三个月前那样佝偻着背。
张横站在窗边,背着手,脸上的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新袍子,是蒋敬上个月给他置办的,说“张统领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得穿得体面些”。
王皋抱着他那摞宝贝兵书,坐在角落里,舍不得放下。一会儿翻翻,一会儿摸摸,一会儿傻笑两声。
蒋敬手里拿着账本,坐在桌边,随时准备记录。他的眼睛四处扫着,像是在算今天这场集会花了多少银子。
燕青站在门口,负责传话。
赵榛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今天他坐得比平时直一点,眼睛也睁得比平时大一点。
“今天叫你们来,”他说,“是认识一个人。”
他指了指坐在旁边的公孙胜。
公孙胜站起来,冲众人稽首:“贫道公孙胜,见过各位。”
周伯言赶紧站起来还礼,一揖到地:“道长客气,老朽周伯言,见过道长。”
张横抱了抱拳,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王皋抱着兵书站起来,不知道该行什么礼,最后鞠了个躬,差点把书掉地上。
蒋敬放下账本,站起来作了个揖,眼睛还在打量公孙胜——不是打量人,是打量这人的行头值多少钱。
赵榛等他们都见过礼,才懒洋洋地开口:
“从今天起,道长是咱们定王府的人了。他的事儿,你们不用多问。但他问你们的事儿,你们要老实回答。”
众人齐声应道:“是。”
公孙胜笑了。
他走到周伯言面前:“周先生,学堂办得如何?”
周伯言一愣,没想到这道士第一个问自己。他定了定神,恭敬地说:
“托殿下洪福,学堂现有学生八十三人,每辰时开课,申时放学。孩子们都很用功,有几个聪明的,已经能背《百家姓》了。”
公孙胜点点头:“好。百姓的香火,就是从这些孩子开始的。”
周伯言听不懂“香火”是什么意思,但见道长说得郑重,也跟着点头。
公孙胜又走到张横面前:“张统领,巡逻队可还顺利?”
张横站得更直了:“是。现有队员六十人,每分五队巡逻,覆盖城南城东主要街道。百姓报案少了,也少了。上个月,还破了一桩拐卖儿童的案子。”
公孙胜眼睛亮了亮:“贫道听说了。张统领好样的。百姓的安全感,也是香火。”
张横愣了愣,没太听懂,但还是抱了抱拳。
公孙胜又走到王皋面前:“王老,兵书写完了?”
王皋抱紧那摞纸,激动得脸都红了:“写完了写完了!道长要看?”
公孙胜笑了:“贫道已经看过了。老人家,您这兵书,将来能救很多人。”
王皋愣住了。
公孙胜继续说:“那个九宫八卦阵,贫道只在古籍里见过。您画出来了。那个连环马的破法,贫道听师父说过,但不知怎么破。您写出来了。您这兵书,是宝贝。”
王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眶又红了。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只会喝酒的废物老禁军。现在,有人说他的兵书是宝贝。
公孙胜最后走到蒋敬面前:“蒋先生,账目可还清楚?”
蒋敬打开账本,噼里啪啦翻了几页:“清楚。属下用的是殿下教的流水账,每一记,每月一结。上个月,王府进账……”
公孙胜摆摆手:“贫道不问这个。贫道只问一句——殿下的钱,够不够用?”
蒋敬看了赵榛一眼。
赵榛点点头。
蒋敬合上账本,认真地说:“够用。殿下俸禄每月二百两,王府开销每月一百二十两左右,结余八十两。加上之前攒的,现在账上还有六百多两。”
公孙胜点点头,转身看着赵榛:
“殿下,您选的人,都很好。”
赵榛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心里是满意的。
三个月前,这四个人还是人人喊打的废物。周伯言考了三十四年考不上举人,张横被罢黜后无人问津,王皋在街头给人看门,蒋敬在城南混了八年靠算账糊口。
现在,他们是他的班底。
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赵榛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嘛嘛。”
众人行礼,陆续退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赵榛和公孙胜。
公孙胜看着赵榛,正色道:
“殿下,可以开始了。”
【二】第一次观星
同深夜,子时。
定王府后院,空地上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子。
台上摆着一张香案,案上有香炉、罗盘、星图。夜空中繁星点点,没有云,是观星的好天气。四周很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赵榛站在台下,看着公孙胜一步步登上木台。
燕青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张望。
公孙胜登上观星台,点燃三炷香,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融入夜色,像三缕若有若无的白线。
然后他取出罗盘,校正方位。又取出星图,铺在案上。
做完这些,他回头看着赵榛:“殿下,请把那块玉拿出来。”
赵榛登上木台,取出怀里的定天下玉。
玉在夜空中,发出微微的光。那光很淡,像萤火虫的尾巴。
公孙胜接过玉,放在罗盘中央。
玉的光忽然亮了一些。
不是错觉,是真的亮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唤醒。
公孙胜盯着罗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指着天空:“殿下请看。”
赵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片星域,星星比别处密一些,亮一些。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随手一撒,却撒出了某种玄妙的图案。
公孙胜说:“那是北斗七星的方向。但殿下仔细看,北斗七星旁边,还有一百零八颗小星,隐约可见。”
赵榛眯着眼睛看。
起初什么也看不清。满天繁星,密密麻麻,哪有什么一百零八颗?
但看着看着,他忽然“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另一种方式。
一百零八颗星,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它们不像北斗那样明亮,也不像其他星星那样清晰。它们像藏在薄雾后面,又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
但它们确实存在。
它们聚在一起,像一片星海。
公孙胜说:“这就是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颗星,对应一百零八位神格者。”
他指着其中一颗最亮的:“这颗,是天魁星,在郓城方向。那是宋江。”
又指着一颗稍暗的:“这颗,是天罡星,在大名府方向。那是卢俊义。”
又指着一颗:“这颗,是天机星,也在郓城方向。那是吴用。”
一颗一颗,他指过去,念过去。
“这颗,是天闲星,在蓟州方向。那是公孙胜——贫道自己,殿下已经认识了。”
“这颗,是天勇星,在蒲东方向。那是关胜,关羽的后人。”
“这颗,是天雄星,在东京方向。那是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
“这颗,是天孤星,在五台山方向。那是鲁智深,出家前是提辖。”
“这颗,是天伤星,在清河县方向。那是武松,打虎英雄。”
……
赵榛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一百零八将。
他们真的存在。
他们真的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等着命运的到来。
公孙胜念完最后一颗,回头看着他:
“殿下,您可以用那块玉,试着感应它们。”
赵榛接过玉,握在掌心。
玉是温热的,像活物的体温。
他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安静,只有夜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
一百零八道光,从遥远的东方飘来。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但它们都存在,它们都在那里。
它们像一百零八条细细的丝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他的面前,延伸到他的手里,延伸到他的心里。
他感觉到它们。
每一个光点,都像一个人的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强,有的弱。但它们都在跳动,都在活着。
他睁开眼睛,手心全是汗。
公孙胜看着他:“殿下感应到了?”
赵榛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感应到了。”
公孙胜笑了:“好。这说明,您和它们有缘。那块玉,认您为主了。”
他收起罗盘,熄灭香火,走下观星台。
赵榛站在台上,望着那片星空。
一百零八颗星,正在那里等着他。
他在心里轻轻说:等着,我就来。
【三】谋划
子时三刻,书房里。
烛火微微跳动,照出两团昏黄的光。光外面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堵墙。
赵榛窝在榻上,但眼睛是亮的。公孙胜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
燕青守在门口,竖着耳朵听。
赵榛开口:“道长,我要去郓城,怎么安排?”
公孙胜想了想:“殿下不能大张旗鼓地去。您是皇子,出京必有人盯着。若让蔡京、童贯知道您去山东,必有麻烦。”
赵榛点点头。
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蔡京的人遍布朝野,童贯的眼线无处不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些人眼皮底下。
公孙胜继续说:“所以,殿下只能微服出行。对外就说,身体不适,在府中休养,不见外客。”
赵榛:“能瞒多久?”
公孙胜:“一两个月应该没问题。再久,就不行了。蔡京不是傻子,时间长了,他必定生疑。”
赵榛想了想:“一两个月,够了。”
从东京到郓城,快马不过七八天。来回半个月,剩下一个多月,足够他做很多事。
他又问:“带谁去?”
公孙胜:“燕青必须带。他是您的贴身侍从,跟着您是应该的。时迁也可以带,他机灵,能打探消息。贫道自然是要去的。”
赵榛点点头。
这三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燕青忠心,时迁机灵,公孙胜懂神格。足够了。
他又问:“张横他们呢?”
公孙胜:“张统领要留在京城,继续带巡逻队。周先生要办学堂,蒋先生要管账,王老要继续整理兵书。他们留在京城,就是最好的掩护。”
赵榛想了想,明白了。
张横的巡逻队已经打出名声,周伯言的学堂正在蒸蒸上,蒋敬的账目井井有条,王皋的兵书还没写完。这些人每天都在做事,每天都出现在百姓眼前。只要他们还在,外人就会觉得,定王府一切正常。
公孙胜又说:“还有一件事,殿下要提前安排好。”
赵榛:“什么?”
公孙胜:“万一殿下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试探怎么办?比如蔡京的人,比如童贯的人,比如……陛下的人。”
赵榛沉默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带走。留在京城的人,必须能应付各种试探。
然后他说:“父皇那里,我会去说。其他人……”
他看向燕青。
燕青立刻上前一步:“殿下放心,奴才一定守好王府。”
赵榛笑了:“你一个人不够。张横、蒋敬、周伯言、王皋,他们都会帮你。你们五个,就是我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
燕青重重地点头。
赵榛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座临时搭建的观星台上。
他转身,对公孙胜说:
“道长,明天陪我去一趟宫里。”
【四】父子再会
次午时,文德殿。
赵榛进殿的时候,徽宗正站在窗前看一幅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里的画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玉簪别着,不像皇帝,倒像个隐居山林的高士。
他头也不回:“来了?”
赵榛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徽宗转过身,看着他。
父子对视。
徽宗忽然笑了:“你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朕还真不习惯。还是懒洋洋的顺眼。”
赵榛也笑了,恢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往椅子上一窝:“父皇召儿臣来,有什么事?”
徽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朕召你,”他说,“是你有事找朕。”
赵榛愣了一下。
徽宗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
“朕的第十八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忽然进宫,必定有事。说吧,什么事?”
赵榛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儿臣想出京一趟。”
徽宗眉头微挑:“出京?去哪儿?”
赵榛:“山东。”
徽宗:“做什么?”
赵榛看着他的眼睛:“找人。”
徽宗没问找谁。
他只是看着赵榛,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和那个道士有关?”
赵榛点点头。
徽宗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朕知道那个道士,”他说,“公孙胜,二仙山罗真人的弟子。罗真人,朕见过一次,是个高人。他的弟子,应该也不差。”
他回头看着赵榛:“你找他,是为了什么?”
赵榛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父皇,”他说,“您知道这世上有‘神格者’吗?”
徽宗的眼睛眯了眯。
赵榛继续说:“您自己就是。您是‘天笔道君’,圣格。您能以画境替代现实,艮岳就是您的‘画界’。”
徽宗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原来你知道了。”他说,“朕还以为,能瞒你一阵子。”
赵榛没说话。
徽宗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朕确实是神格者,”他说,“但这个身份,没什么用。朕的画再好,也挡不住金人的铁蹄。朕的圣格再强,也救不了大宋。”
他看着赵榛,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
“但你可以。”
赵榛愣住了。
徽宗说:“朕知道你要去山东找什么。一百零八颗星,对吧?”
赵榛瞳孔微缩。
徽宗笑了:“朕的画里,也有星宿。朕画过《星宿图》,知道天罡地煞。他们下凡的事,朕早就知道。”
他拍拍赵榛的肩膀:
“去吧。把他们找回来。大宋需要他们。”
赵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父皇不怕儿臣……有别的想法?”
徽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慈爱,也有洞彻。
“朕的儿子,朕自己清楚。”他说,“你若真想当皇帝,上辈子就当过了。”
赵榛心里一震。
徽宗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卷画,递给赵榛。
“这是朕新画的《瑞鹤图》,”他说,“送你。”
赵榛接过画,展开。
画上,十八只鹤在祥云中飞舞。有的展翅高飞,有的俯冲而下,有的相互追逐,有的引颈长鸣。每一只的姿态都不同,每一只都栩栩如生。
宫阙画得极细,每一片瓦,每一柱子,每一扇窗,都清晰可见。祥云画得极柔,一团团一缕缕,像是真的在飘动。
其中一只,孤零零立在鸱吻上,望着画外。
和上一世那幅,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那只鹤的眼睛里,没有泪痕。
赵榛抬头看着徽宗。
徽宗笑着说:“这一世,你不会让它流泪了。对吧?”
赵榛点点头。
【五】安排
同傍晚,定王府后堂。
赵榛把众人叫到后堂。
他看着眼前这六个人——张横、周伯言、王皋、蒋敬、燕青、时迁。
这是他在京城的所有班底。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说。
众人愣住了。
赵榛继续说:“去山东,可能要一两个月。这段时间,京城的事,你们负责。”
他看向张横:“张统领,巡逻队的事,你全权处理。有人闹事,你看着办。拿不准的,和蒋先生商量。”
张横抱拳:“是。”
赵榛看向周伯言:“周先生,学堂继续办。有什么事,找蒋先生要银子。”
周伯言躬身:“老朽明白。”
赵榛看向王皋:“王老头,兵书继续整理。有什么新想法,写下来。等我回来,要看。”
王皋挠头:“是,殿下。”
赵榛看向蒋敬:“蒋先生,你是总管。所有人的银子,都从你手里过。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一分都不许花。有谁想伸手的,记下来,等我回来处理。”
蒋敬点头:“属下明白。”
赵榛看向燕青:“燕青,你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用戴宗的那个法子——你懂的。”
燕青点头:“殿下放心。”
赵榛最后看向时迁:“时迁,你跟我走。”
时迁眼睛亮了:“真的?”
赵榛笑了:“你不是贼祖宗吗?正好,路上有用。”
时迁嘿嘿一笑,挠挠头。
公孙胜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是废物。
现在,他们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这就是赵榛的本事。
众人散去,后堂里只剩下赵榛和公孙胜。
赵榛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问:
“道长,你说,那些人会信我吗?”
公孙胜笑了。
“殿下,”他说,“您连周伯言、张横那样的‘废物’都能让他们变成宝贝,还怕那些星宿不信您?”
赵榛愣了一下,也笑了。
是啊。
一百零八将,再难收服,能比从五国城的尸山血海里爬回来更难吗?
【六】启程前夜
三月初五,深夜。
赵榛躺在床上,睡不着。
明天,他就要出发了。
去郓城,去找那些星宿,去开始他真正的布局。
他摸出那块定天下玉,看着它在黑暗中发光。
那光很淡,很柔,像月光凝在了玉里。
一百零八颗星。
他们现在还是普通人,还在等着命运的到来。
他要去,给他们命运。
门被轻轻推开了。
燕青探头进来:“殿下,还没睡?”
赵榛:“进来吧。”
燕青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殿下,”他小声说,“奴才有点紧张。”
赵榛笑了:“紧张什么?”
燕青挠头:“奴才从来没出过远门。山东那么远,万一路上有事……”
赵榛看着他:“怕了?”
燕青摇摇头:“不怕。就是……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榛拍拍他的肩膀:“跟着我,就知道怎么办了。”
燕青看着他,忽然问:
“殿下,您为什么对奴才这么好?”
赵榛愣了一下。
燕青继续说:“奴才就是个街头小子,爹娘早没了,没人要。是殿下把奴才带回来,教奴才识字,让奴才跟着您跑腿。奴才……奴才一直想问,为什么?”
赵榛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十五岁少年的净,也有三十岁亡魂的了然。
“因为,”他说,“你以后会帮我的大忙。”
燕青愣住了:“什么大忙?”
赵榛摇摇头:“现在不能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燕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再问了。
他站起来,冲赵榛行了个礼:“殿下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赵榛点点头。
燕青退出去,关上门。
赵榛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就出发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些名字:
宋江、吴用、晁盖、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刘唐、公孙胜——哦,公孙胜已经在了。
还有那些还没见面的:
卢俊义、林冲、花荣、秦明、呼延灼、鲁智深、武松、杨志……
一百零八将。
等着我。
三月初六,辰时。
一辆普通的马车从定王府后门驶出,混入东京城的车流人流中。
马车很旧,车厢上有几道划痕,车轮也吱呀作响。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脸憨厚,是蒋敬从城南找来的老实人,什么都不知道,只管赶车。
马车里,赵榛窝在角落,半眯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布袍子,头发随便挽着,和那些出城办事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公孙胜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他也换了身普通道袍,拂尘收起来,像个游方道士。
时迁坐在车夫旁边,东张西望,一脸兴奋。他穿着短打,腰里别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他那些“吃饭的家伙”。
燕青骑马跟在车旁,警惕地看着四周。他换了身寻常衣裳,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
马车穿过街巷,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赵榛熟悉的、却又像隔了一世的风景。
路过南市的时候,他听见卖馄饨的老头在吆喝。路过学堂的时候,他听见孩子们在读书。路过巡逻队的时候,他看见张横正带着人走过,冲他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一路向东。
赵榛忽然睁开眼睛,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东京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雄伟。
他想起父皇,想起周伯言,想起张横,想起蒋敬,想起王皋,想起那间简陋的小屋,想起那座临时搭建的观星台。
他想起五国城的雪。
那些雪,不会再落了。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走。”他说。
马车继续向前。
前方,是山东方向。
是郓城方向。
是一百零八颗星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