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谢广陵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困惑,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开门。”他在门外说。
沈书婉打开门。
谢广陵走进来,也不坐下,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姑娘,”他说,“你知道今天白天发生了什么吗?”
沈书婉摇头。
“今天下午,兵部送来一份密报。”谢广陵说,“是北境最新的战况。”
沈书婉等着他往下说。
“北狄又南下了。这一次,他们绕过了雁门关,从西线突入。边关守将用了你推演里的那个方案——分兵三路,一路正面迎敌,一路袭扰粮道,一路埋伏在山谷里等他们退兵的时候截。”
沈书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结果呢?”
“赢了。”谢广陵说,“大胜。斩首五千,缴获牛羊无数。边关急报送来的时候,山长正在阅卷房看你的策论。他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一模一样。”
沈书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一模一样?”
“你的推演。”谢广陵一字一顿,“和边关守将的实际打法,几乎一模一样。”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书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巧合?
不可能。军事行动不是儿戏,不可能有人靠巧合踩中战场上的每一步。
那是什么?
难道那个边关守将看了她的策论?不可能,她昨天才考完试,边关的战报是几天前就发出的。
那就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谢广陵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书婉看着他。
“这意味着,你和边关守将,在面对同一个战局的时候,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判断。”谢广陵说,“沈姑娘,一个深闺庶女,能和边关宿将想到一起去——这种事,你让我怎么跟山长解释?”
沈书婉沉默了。
她没法解释。
她的那些判断,来自现代军事学的经典案例,来自对地缘政治的深入分析,来自无数次战局推演的训练。可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山长怎么说?”她问。
谢广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山长什么都没说。”他说,“他只是把你的策论收起来,然后让我来教你。”
“叫我?”
“对。”谢广陵说,“今夜子时,藏经阁顶层。山长要见你。”
子时。
大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照得满山遍野一片银白。
沈书婉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藏经阁走。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和上次一样。
她推门进去,顺着楼梯往上爬。
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七楼。
那扇门开着。
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书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房间里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姬云昭坐在那张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她的策论,还有一份边关急报。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那双本就深不见底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坐。”他说。
沈书婉在他对面坐下。
炭火噼啪作响,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长案,隔着那两份文书,隔着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姬云昭开口。
“知道。”沈书婉说,“因为我的策论,和边关的战报一样。”
姬云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没有抄。”沈书婉迎着他的目光,“我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我只能说——这是我的判断。”
“判断。”姬云昭重复这个词。
“对。”沈书婉说,“我从谢教习那里拿到了一些北境的卷宗,看了一遍。然后据那些卷宗,推演了战局可能的发展。仅此而已。”
姬云昭沉默了片刻。
“仅此而已?”他问。
沈书婉没有回答。
姬云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永宁十五年,我在北境待过三个月。”他说,“那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推演战局。如果当时选上策,该怎么打?谁去打?打输了怎么办?打赢了又怎么办?”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推演了无数遍,都没有得出你那个结论。”
沈书婉的心猛地一紧。
“那你——”
“我没有说你的结论是错的。”姬云昭打断她,“恰恰相反,你的结论是对的。边关守将用事实证明,你的推演可行。”
他走回长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俯下身,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潭水。
“你是谁?”
沈书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叫沈晚。”她说,“江南沈家的庶女,被流放的犯官家属,您破例收进书院的第一位女学生。”
姬云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书婉看见了。
“你撒谎。”他说,“沈晚不会说‘推演’这个词。沈晚不会在流放路上用石头布阵退山匪。沈晚不会写出这样的策论——”
他拿起那份策论,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姑娘,或者说——不管你真正叫什么——你在我面前,藏不住的。”
沈书婉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藏,就在装,就在试图用这个时代的语言和行为模式掩盖自己的不同。可在这个男人面前,那些掩盖就像纸一样薄。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揭穿我?赶我走?还是——”
“还是什么?”
沈书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还是,你想知道真正的答案?”
姬云昭的眼睛微微眯起。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然后,姬云昭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坐吧。”他说,“茶凉了,自己倒。”
沈书婉看着他的举动,一时有些怔住。
“你不问了?”
“问什么?”姬云昭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你是从哪里来的?问那些本事是谁教的?问了你会说吗?”
沈书婉没有说话。
“不会。”姬云昭替她回答,“你这种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说真话。”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所以我不问。我等着。”
“等什么?”
“等你愿意说的那一天。”姬云昭说,“或者,等你自己露出破绽的那一天。”
沈书婉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不是那种咄咄人的审问者,也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狐狸。他是另一种人——他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自信,有足够的底气去等。
等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或者,等猎物变成猎人。
“好。”沈书婉说,“那我们现在说什么?”
姬云昭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欣赏。
“说正事。”他指了指桌上的两份文书,“你的策论,我打算拿去给兵部看。”
沈书婉一怔。
“给兵部看?”
“对。”姬云昭说,“边关这场仗,证明你的推演是对的。兵部那些老顽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当年选错策,不是没办法,是没胆量。”
沈书婉沉默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的策论被送到兵部,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那些大佬的案头。她会从一个“流放犯女”变成“那个写出奇策的女人”。
这既是机会,也是危险。
“你不怕给我惹麻烦?”她问。
姬云昭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
“麻烦?”他说,“从你进书院的那天起,麻烦就已经找上你了。顾若华在盯着你,周衍在找你的茬,还有那些偷你答卷的人——”
他顿了顿。
“与其等着他们动手,不如让他们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书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布一个局。
把她推到台前,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浮出水面。
而她,就是那个诱饵。
“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她说。
姬云昭笑了。
“我知道。”他说,“可你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也想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沈书婉沉默了。
他说得对。
她想。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山匪,周衍,顾若华,还有那个偷她答卷的人——
她需要一个机会,让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而这个机会,姬云昭给了她。
“好。”她说,“我同意。”
姬云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欣赏,也可能只是重新评估。
“你知道我为什么破例让你入书院吗?”他忽然问。
沈书婉摇头。
“那天在山匪的现场,我看见你布的阵。”姬云昭说,“那些石头摆放的位置,那个声东击西的手法——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沈书婉的心猛地一紧。
他当时就在那里?
“我找了很久,找能看懂山河图的人。”姬云昭说,“找了十年,没有找到。那天我看见你,我就知道——”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等的人,来了。”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渐渐燃尽,窗外透进微弱的月光。
沈书婉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他的关系变了。
不再是试探和被试探,不再是观察和被观察。
是同盟。
或者说,是共犯。
“好。”她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姬云昭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舆图。
那是北境的舆图。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粮道、关隘。
“从这里。”他说,“从真正的北境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是会推演吗?那就推演给我看。”
沈书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窗外,月亮隐入云层,夜色更深。
藏经阁的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