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考试后的第三天,沈书婉正式成为九星书院的学生。
建院七十年来的第一位女学生。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激起的涟漪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听说了吗?山长亲自点的名。”
“策论拿了甲等?就她?一个流放犯女?”
“我听谢教习说,她那篇策论,连张老都夸了。”
“张老?那个十年不夸人的张介宾?”
“就是他。”
“……”
流言蜚语从她入住问心居的第一天就没断过,但正式入学后,这些议论从“背后”搬到了“面前”。
第一天上课,她刚踏进讲堂,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那目光里什么都有:好奇、敌意、轻蔑、打量,还有几个男生毫不掩饰的审视。
沈书婉面不改色地走到最后一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讲堂前方,正在整理书简的教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那是张介宾,九星书院资历最老的教习之一,经学大家,据说连当朝宰相见了他都要行礼。他讲课从不点名,从不提问,也从不理睬学生之间的恩怨。
“继续。”他说。
课堂恢复嘈杂。
但沈书婉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
下课铃响,她刚起身,面前就多了三个人。
为首的男子身材魁梧,穿一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镶玉的蹀躞带,一看便是勋贵子弟。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尖嘴猴腮,一个满脸横肉。
“沈姑娘。”锦袍男子抱拳,笑得满脸和气,“在下周衍,定远侯府世子。久仰大名。”
沈书婉看着他。
定远侯府——她记得谢广陵提过。定远侯周家是后党骨,周衍的姑姑是太后的表妹。此人在书院里横行霸道,连教习都要让他三分。
“周世子。”她点头。
“沈姑娘初来乍到,想必对书院还不熟悉。”周衍笑着说,“我作为东道主,理应尽尽地主之谊。这样吧——今晚我在醉仙楼设宴,给沈姑娘接风。书院里的同窗都会去,沈姑娘务必赏光。”
醉仙楼。
接风宴。
沈书婉望着他那张笑脸,脑中快速分析:这绝不可能是好意。一个后党子弟,给一个被山长破格录取的流放犯女接风?传出去,周衍在顾若华那里没法交代。
“多谢周世子美意。”她说,“只是我刚入学,课业繁重,恐怕——”
“哎——”周衍打断她,“沈姑娘这是不给我面子?”
他身后两个跟班上前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讲堂里还没走的学生都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漠不关心,有几个面露不忍,但没人敢上前。
沈书婉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旁观者。
她明白了。
这不是接风,是鸿门宴。
如果她拒绝,就是得罪周衍,以后在书院寸步难行。如果她答应,去了醉仙楼,等待她的不知是什么——可能是羞辱,可能是圈套,更可能是一去不回。
进退两难。
“周世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书婉转头,看见一个青衫少年走过来。他面容清秀,身形瘦削,眉宇间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鸣谦?”周衍皱眉,“你来凑什么热闹?”
苏鸣谦走到沈书婉身边,对周衍拱了拱手:“世子见谅。沈姑娘今约了我讨论课业,恐怕不能去醉仙楼了。”
周衍的脸色沉下来:“苏鸣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鸣谦语气平静,“只是课业繁重,沈姑娘抽不开身。世子若真想接风,改如何?”
周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好。”他拍了拍苏鸣谦的肩膀,力道大得能听见骨头响,“苏鸣谦,你行。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讲堂里看热闹的人陆续散去。沈书婉转身看向那个叫苏鸣谦的少年。
“多谢。”
“不必。”苏鸣谦摇头,“我不是帮你,是看不惯他们。”
“你还是帮了我。”沈书婉说,“周衍以后会找你麻烦。”
苏鸣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他本来就找我麻烦。我爹是寒门出身,在朝中没人。周衍那种人,看我不顺眼很久了。”
寒门。
沈书婉看着他,忽然想起谢广陵说过的话:九星书院虽然向寒门开放,但寒门子弟在这里的子并不好过。权贵们抱团排外,寒门只能靠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苏鸣谦。”他说,“江南苏州人,父辈种田的。沈姑娘,你——你多小心。周衍那人睚眦必报,今天的事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
沈书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鸣谦。
寒门子弟。
敢得罪定远侯世子的人。
这个人,或许可以结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