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三天里，苏闲什么都没做，每天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看胡三算账。
林小雨急得团团转。
“你就这么等着？万一那老头设了圈套呢？万一他带了人来抓你呢？万一——”
苏闲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林小雨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急什么？”苏闲慢悠悠地说，“他要是想抓我，那天就不会留纸条，直接带人堵门了。”
林小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龙傲天在旁边嘴：“主人说得对。周师爷那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他不是那种阴险小人。”
赵四也点头：“对对对，周师爷在县衙口碑很好，大家都说他是个厚道人。”
胡三没说话，只是继续拨算盘。
苏闲看了他一眼。
胡三感觉到目光，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主人，我多说一句。”
苏闲点点头。
胡三放下算盘，认真地说：“周师爷帮过不少人，但从来不要回报。我当年那事，换成别人，要么打板子要么关大牢，他就说了句话，我就没事了。事后我想请他喝酒，他说不用，让我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苏闲：“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圣人，要么是藏得极深。主人要当心。”
苏闲听完，笑了笑。
“知道了。”
第三天下午，苏闲带着林小雨出了门。
城南茶馆不大，就一间门面，几张桌子。这个点儿没什么人，柜台后面一个老头正在打盹。
苏闲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周文远。
他还是那身灰色长衫，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看见苏闲进来，他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苏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小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周文远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姑娘也坐吧，站着累。”
林小雨看看苏闲，苏闲点点头，她才坐下。
周文远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茶水倒得刚刚好，一滴没洒。
苏闲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
周文远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周文远先开口：“年轻人，你找我？”
苏闲点点头。
“找我什么事？”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想看看你是什么人。”
周文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看出来了？”
苏闲点点头。
周文远又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13年了，你是第一个能看出来的。”
苏闲没说话。
周文远继续说：“龙傲天那个小子，背诗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但他看不出来我，我也懒得理他。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闲脸上。
“你那天在县衙后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就知道，这人不对劲。”
苏闲心里一动。
就一眼？
他那一眼，明明只是扫过，本没停留。
周文远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13年了，我什么人没见过？那些穿越来的小年轻，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走路都带风。但你的眼神不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是在看，不是在打量。”
林小雨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看和打量，有什么区别？
苏闲却懂了。
打量，是带着审视和判断的。而那天他看周文远，只是确认了“这个人就是目标”，然后就收回了视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就是这个“没有情绪”，反而让周文远注意到了。
因为正常人看见陌生人，要么好奇、要么漠视、要么警惕，总会有情绪。而苏闲那一眼，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个年轻人。
“所以你就留了纸条？”苏闲问。
周文远点点头。
“我本来想走的。”他说，“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隔壁县躲一阵。但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他喝了口茶，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13年了，一个人憋着，也挺累的。”
苏闲沉默了。
他明白这种感觉。
周文远在这个世界活了13年，比任何人都久。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穿越者，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每天要伪装成土著，要小心翼翼地不露出破绽，要看那些后辈穿越者一个个蹦跶、一个个消失。
13年。
换谁都得疯。
“所以你找我，就是想聊聊天？”苏闲问。
周文远笑了。
“聊天是一方面。”他说，“另一方面，我想看看，你到底想什么。”
他看着苏闲，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龙傲天、赵四、胡三，还有那个小姑娘——”他指了指林小雨，“你身边这些人，都是穿越者吧？”
苏闲没否认。
周文远继续说：“他们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不是害怕，也不是讨好，是……信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你一个土著，是怎么让穿越者服你的？”
林小雨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土著？
苏闲是土著？
她猛地看向苏闲，眼睛瞪得老大。
苏闲没理她，只是看着周文远，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土著？”
周文远指了指自己的头：“感觉。13年了，土著和穿越者，我一眼就能分出来。穿越者身上都有一种东西——不管藏得多深，骨子里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你没有。”
他盯着苏闲的眼睛：“你身上那种东西，是‘本来就属于这里’的感觉。”
苏闲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是土著。”
林小雨整个人都傻了。
土著？
苏闲是土著？
那之前他说自己是穿越者，是骗她的？
她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事——苏闲收服胡三、收服赵四、收服龙傲天，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把那些穿越者耍得团团转。
原来他不是穿越者，是土著？
一个土著，把穿越者当韭菜割？
林小雨的三观有点裂。
周文远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小姑娘，别吃惊。土著也好，穿越者也好，人就是人。你那个世界来的，也不见得个个都比土著强。”
林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点头。
苏闲看着周文远，忽然问：“你想不想回去？”
周文远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回去？”他喝了口茶，“13年了，那边什么样我都忘了。回去什么？”
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文远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刚来的那几年，想过。天天想，夜夜想。想那边的人，那边的事，那边的吃的喝的。后来就不想了。”
他看着窗外，目光有些空。
“因为你发现，想也没用。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不如好好在这儿活着。”
林小雨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13年。
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世界，活13年。
没有金手指？不对，他有金手指。但他的金手指是时间管理，让他有更多时间思考和感受。13年对他来说，可能是130年的孤独。
“所以你打算一直这么藏着？”苏闲问。
周文远收回目光，笑了笑。
“藏着有什么不好？有吃有喝，有人尊敬，不用跟那些小年轻一样到处蹦跶。挺好。”
他看着苏闲，忽然问：“你呢？你收那么多穿越者，想什么？”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管着。”
“管着？”
“他们太能折腾了。”苏闲说，“今天来个想当皇帝的，明天来个想开银行的，后天再来个想搞工业革命的。让他们自己玩，清河县迟早被玩废。”
周文远听完，愣了几秒，然后笑出声。
那笑声不大，但笑得肩膀直抖。
“有意思，有意思。”他擦了擦眼角，“我躲了13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他端起茶壶，给苏闲续了一杯茶。
“行，我帮你。”
苏闲看着他。
周文远放下茶壶，慢悠悠地说：“我帮你看着他们，别让他们闹出大事。你呢，也别管我，让我继续当我的师爷。”
苏闲想了想，问：“条件呢？”
周文远笑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他说，“条件就是——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回去的方法，告诉我一声。”
苏闲看着他。
周文远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不是想回去。”他说，“就是想……知道一下。”
苏闲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成交。”
两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林小雨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这一幕怪怪的。两个，用茶杯碰杯，像是在谈什么了不得的买卖。
但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了不得的买卖。
一个土著，一个穿越13年的老狐狸，就这么达成了协议。
周文远喝完茶，站起身。
“行了，我该回去了。县衙那边还有一堆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有个事儿提醒你一下。”
苏闲看着他。
周文远压低声音说：“你们这些人，最近太招摇了。龙傲天在县衙背诗，胡三开酒楼，还有你那个小跟班——”他指了指林小雨，“天天跟着你满街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苏闲眼神一凝。
“谁？”
周文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最近有人在打听穿越者的事，问得很细。”
他拍了拍苏闲的肩膀。
“小心点。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在盯着别人。”
说完，他出了茶馆，消失在人群中。
苏闲坐在原位，端着茶杯，没动。
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苏闲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茶杯，站起身。
“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院子，胡三、赵四、龙傲天都在。看见苏闲回来，三人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
“周师爷说什么了？”
“他愿意跟咱们吗？”
苏闲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茶馆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文远提醒的那段，三人的表情都变了。
龙傲天皱眉：“有人打听穿越者？打听这个什么？”
赵四缩了缩脖子：“不会是朝廷的人吧？”
胡三摇头：“朝廷哪有闲心管这个。肯定是哪个穿越者搞事。”
苏闲看了他一眼。
胡三继续说：“我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些门道。有些穿越者，自己不折腾，专门盯着别人折腾。等人折腾出成果了，他们就去摘桃子。”
林小雨愣住：“还有这种人？”
胡三点头：“有。而且这种人最难对付。他们不露头，不出声，就在暗处看着。等时机成熟了，一把全收。”
苏闲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周文远说的“有人”，会不会就是这种人？
如果是，那人盯上的是谁？龙傲天？胡三？还是自己？
他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胡三去开门，进来的是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盒子。
“请问，哪位是苏公子？”
苏闲站起身：“我是。”
小厮把盒子递上来：“有人让小的把这个送给您。”
苏闲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个玉佩。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三天后，城外土地庙，想见见能把龙傲天收服的人。”
落款是“一个朋友”。
苏闲拿起玉佩看了看，是块普通的青玉，但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把纸条和玉佩收好，问小厮：“送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小厮想了想：“是个中年人，穿着普通，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苏闲点点头，让胡三打赏了小厮，把人送走。
院子里静了下来。
龙傲天凑上来：“主人，又是约见？这跟周师爷那次一样啊。”
苏闲摇摇头。
不一样。
周文远是主动留纸条，约在茶馆，光明正大。
这个人是送盒子、约土地庙、戴着斗笠——透着股子神秘劲儿。
“去不去？”林小雨问。
苏闲想了想，忽然笑了。
“去。为什么不去？”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看着众人。
“三天后，你们跟我一起去。”
龙傲天愣住：“都去？那万一是个圈套……”
苏闲看了他一眼。
龙傲天立刻闭嘴。
三天后，傍晚时分。
城外土地庙。
这座庙比城东那座还破，门窗都没了，只剩个空架子。四周杂草丛生，一个人影都没有。
苏闲带着林小雨、胡三、赵四、龙傲天，在庙门口停下。
“你们在外面等着。”他说。
林小雨急了：“你一个人进去？万一有危险……”
苏闲摆摆手，独自走进庙里。
庙里光线昏暗，但能看清。正中间有个石台，上面放着几个破碗。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苏闲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来了。”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的脸慢慢露出来。
四十来岁，相貌普通，眼神却锐利得很。
他看着苏闲，忽然笑了。
“敢一个人进来，胆子不小。”
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人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苏闲。
苏闲接住，低头一看——又是一张纸条。
他展开，上面写着：
“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是穿越者，没有金手指。胡三，金手指驯服之眼。赵四，金手指好感度查看器。龙傲天，金手指诗词系统。周文远，金手指时间管理大师。”
苏闲目光一凝。
这人知道所有人的金手指？
他抬起头，盯着对方。
那人笑了笑，慢慢摘下斗笠。
“别紧张，”他说，“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认识认识——能把这么多穿越者收服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闲看着他，忽然问：“你也是穿越者？”
那人点点头。
“穿越多少天了？”
那人想了想，说：“按这边的算法，应该是——5478天。”
苏闲沉默了。
5478天。
15年。
比周文远还久。
“你一直藏在哪儿？”
那人笑了：“哪儿都藏过。北边的草原，南边的水乡，西边的荒漠，东边的大海。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看着苏闲，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的事，我听说了一些。一个土著，能把这么多穿越者管得服服帖帖，有意思。”
苏闲没接话，只是问：“你找我什么？”
那人想了想，认真地说：“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
“资格？什么资格？”
那人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苏闲。
苏闲接过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狩”。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那人微微一笑，慢慢说出一句话：
“穿越者狩猎系统，你也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