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动出击”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宁中则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们现在是砧板上的鱼肉,秘密被人握在手里,随时可能身败名裂。
不求自保,竟还妄想主动出击?
“冲儿,你……”
令狐冲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师娘,劳德诺之所以敢如此试探,是因为他觉得已经吃定了我们。”
“他认为我们心中有鬼,绝不敢声张,只能任由他拿捏。”
“而我们越是忍让,他就越是嚣张,越会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令狐冲的眼神亮得吓人,充满了与他此刻虚弱外表截然相反的锋芒。
“所以,弟子设下了一个局,一个让他有口难言,自顾不暇的局。”
他迅速将自己在钱袋里放入采花蜂令牌,并嘱咐劳德诺去买珍贵药材的计划,全盘托出。
宁中则听完,彻底呆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应对方法,或威胁,或逃亡。
但她从未想过,令狐冲会用这种阴狠毒辣的方式,去反设一个圈套。
利用劳德诺的贪婪和多疑,将“贼人”身份,引到他自己身上去!
这是君子所为吗?
这分明是那些官场权谋,甚至魔教之人才会用的阴诡伎俩!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
她宁中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何时需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保全自己?
【屈辱值+10,抗拒值+30。】
脑海中提示音响起。
令狐冲通过灵犀篇,清晰的感知到了师娘内心剧烈的挣扎和抵触。
他心里一叹。
师娘终究是正道侠女,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手段。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开导她了。
“师娘。”
令狐冲安抚的语气,直接在她心底响起。
“弟子知道你不屑于此道。但如今,我们早已没了退路。”
“师父闭关修炼的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劳德诺是嵩山派的卧底,更是他最信任的弟子。”
“一旦我们的事被他捅到左冷禅那里,你觉得岳不群会为了保全我们,而让他君子的假面出现一丝裂痕吗?”
“不会!”令狐冲自问自答,“他会毫不犹豫的了我们,来证明华山派的清白!证明他岳掌门的伟岸!”
这些话,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宁中则的心上。
她娇躯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惊的劳德诺的真实身份,怕的是岳不群的卑鄙。
令狐冲说得对。
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岳不群绝对做得出这种事。
【抗拒值清零,恐惧值+40。】
感觉到师娘的情绪从抗拒转向恐惧,令狐冲知道,火候到了。
他通过灵犀篇,渡过去一道温和的内力,安抚着她混乱的心神。
“所以师娘,对付小人,我们只能比他更小人。”
“我们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华山,也该换个主人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宁中则脑海中炸响。
她不可思议的抬头看着令狐冲。
换个主人?
他,他想做什么?他想取代岳不群?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嫁给岳不群二十年,夫妻情分早已淡漠,但华山掌门夫人的身份,依然是她半生的荣耀。
可现在,她从小看到大的弟子,竟然当着她的面,说要图谋她丈夫的位置!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但不知为何,在她内心深处,除了震惊和荒唐外,竟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的隐秘的期待?
正在这时。
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动。
“出事了!出事了!”
“有人被抢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上楼脚步声,和劳德诺那惊慌失措的叫喊。
“大师兄!师娘!不好了!”
令狐冲和宁中则对视一眼。
来了!
“师娘,看你的了。”
令狐冲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同时脸上切换回了那副重伤垂危的虚弱模样。
而宁中则,也压下了心中所有的波澜,脸上只剩下为人母的担忧和惊慌。
“吱呀。”
两间房的门,几乎同时打开。
“二师弟,发生什么事了?”
令狐冲扶着门框,明知故问。
他看到劳德诺正狼狈不堪的站在走廊里,头发散乱,衣服上还划破了几道口子,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脸好奇的客栈掌柜和几个伙计。
“大师兄!”
劳德诺看到令狐冲,像是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的扑了过来。
“药,药被抢了!”
他指着楼下,上气不接下气。
“我刚从回春堂取了药出来,走到半路,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
“那人武功极高,招式诡异,三两招就打伤了我,把装着银票和人参的钱袋,全都抢走了!”
“什么?”
令狐冲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娘!大师兄!”
被惊醒的岳灵珊也冲了出来,恰好听到这番话,顿时急得快要哭了。
“药被抢了?那大师兄怎么办啊?”
整个走廊,顿时一片哗然。
客栈掌柜和伙计们都议论纷纷。
“乖乖,三百年的老山参,那得值多少钱啊!”
“光天化之下就敢抢劫,这青石镇的治安也太差了!”
宁中则扶着女儿,脸色煞白,看着劳德诺,颤声问道:
“德诺,你看清那贼人的模样了吗?”
她的演技无可挑剔,完全是一位受惊过度,关心弟子的师娘。
劳德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摇了摇头。
“他蒙着脸,看不清。但那人的身手,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
他话说到一半,眼神不自觉的瞟了令狐冲一眼。
他想说,那身法有点像采花贼田伯光。
可他又不敢确定。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当众把田伯光的名字说出来。
因为在他看来,令狐冲和宁中则正是因为不敌田伯光,才受辱于破庙。
自己要是点破贼人的身份,岂不是当众揭开他们的伤疤?
令狐冲要是恼羞成怒,倒打一耙怎么办?
劳德诺脑子很乱。
而令狐冲,要的就是他这份混乱!
“二师弟。”
令狐冲撑着墙壁,缓缓的走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你带着我说的千两银票,去买了价值千金的老山参,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被人轻而易举的抢了?”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师弟,而是在审视一个犯人。
劳德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辩解。
“大师兄!那贼人武功真的很高!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
令狐冲冷笑一声,拔高嗓门。
“我让你去买药,是信你!是把我的命交到你手上!”
“华山上下,谁不知道你劳德诺的轻功仅次于我?一手快剑更是得了师父真传!”
“结果你告诉我,你连一包救命的药都护不住?”
“劳德诺,你到底是真没用,还是本就没想把药带回来!”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劳德诺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大师兄!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盆脏水,怎么泼到自己头上来了?
“我没有怀疑你。”
令狐冲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悲凉的惨笑。
“我只是想不通。”
“为什么早不抢,晚不抢,偏偏等你买完了那价值千金的老山参再抢?”
“为什么不抢别人,偏偏抢你这个要去救大师兄性命的人?”
“这贼人,难道和你商量好的不成?”
句句诛心!
周围看热闹的人,眼神也变了。
是啊,这事儿太巧了。
怎么看,都像是监守自盗的戏码。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劳德诺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
“是那贼人!就是那贼人设计的!”
“对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道,“那贼人抢走钱袋后,还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他说,他还会再回来的!”
“大师兄,你听听!这分明就是冲着你和师娘来的!和我没关系啊!”
他以为这句威胁能转移众人的视线。
却不料。
令狐冲听完,不怒反笑。
“好啊,好一个还会再回来。”
他死死盯着劳德诺,眼神冰冷刺骨。
“二师弟,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现在就下山,哪怕把整个青石镇翻过来,也要把那个贼人,给我找出来!”
“找到了,你劳德诺还是我华山的好弟子。
“二,要是找不到……”
“那这监守自盗,欺师灭祖的罪名,就只能由你来背了!”
“等师父出关,我会亲自将此事禀明!”
“到时候,是废你武功,还是将你逐出华山,就看师父他老人家的心情了!”
轰!
这番话,如同炸雷,让劳德诺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他彻底掉进了令狐冲挖好的坑里。
找贼人?
上哪找去?
他连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可要是找不到,这个黑锅他就背定了!
尤其上报师父这四个字,更是戳中了他的死。
他嵩山派卧底的身份,最怕的就是岳不群的审问!
这一刻,劳德诺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惨白的大师兄,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这不是那个憨实的大师兄了。
他是一头蛰伏的,会吃人的猛虎!
“噗通”一声。
劳德诺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不是跪令狐冲。
而是转向了宁中则,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
“师娘!师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私吞银子啊!”
“我跟了师父十年,对华山忠心耿耿,绝不会做这种猪狗不如的事啊!”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宁中则。
只要这位心软的师娘肯为他说一句话,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宁中则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劳德诺,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这是一个勤恳老实的好孩子。
可谁能想到,他的皮囊下,藏着如此龌龊的心思。
若是没有令狐冲,此刻跪在这里,百口莫辩,等着被浸猪笼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感激值+50,信赖值+30。】
想到这里,她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她轻轻推开劳德诺的手,声音冷淡。
“德诺,我相信你的人品。”
劳德诺闻言一喜,抬起头。
“但是,”宁中则话锋一转,“我相信没用。”
“你大师兄现在命悬一线,救命的钱和药,都经你的手丢了,于情于理,你都难辞其咎。”
“你还是按你大师兄说的办吧。”
这句话,彻底将劳德诺打入了深渊。
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而令狐冲,则在此时扶着墙,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对客栈掌柜道:
“掌柜的,麻烦去官府报个案。”
“就说我华山派在此地,被贼人劫了千两白银。”
“再拟一份告示,贴满全城。”
令狐冲看着失魂落魄的劳德诺说道:
“悬赏五百两!”
“寻回钱袋和人参者,赏银五百!”
“能提供那贼人线索,并最终抓获者……”
“同样,赏银五百!”
一场为了洗脱自身嫌疑而布下的局,转眼间,演变成了一场满城风雨的追凶大戏。
水,彻底被搅浑了。
令狐冲在宁中则和岳灵珊的搀扶下,缓缓走回房间,留下一地鸡毛,和瘫倒在地,绝望的劳德诺。
关上门的一刹那。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软软的倒了下去。
“冲儿!”
“大师兄!”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