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荧光灯骤然亮到极致，将电脑屏幕上的视频画面投射得纤毫毕现。画面带着十年前监控特有的颗粒感，色调偏黄，声音却意外清晰，电流的滋滋声里，陈默的声音沉稳地响起，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尘封的真相。
“刘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江文斌是不是雨夜屠夫？”
镜头里，陈默坐在审讯桌后，身着十年前的刑侦支队制服，肩章是一级警督。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节奏均匀，眼神里没有审讯时常见的凌厉，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温和。桌对面的刘军，三十出头，满脸胡茬，身体蜷缩在椅子里，双手攥着裤腿，眼神躲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陈……陈警官，我都说了，我那天晚上确实看到他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刘军的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犹豫，“可我也没看清他的脸，只是个背影……”
“没看清脸？”陈默的手指停止了叩击，身体微微前倾，“那你之前在笔录里写的，‘亲眼看到江文斌手持匕首，从死者家中走出’，是编的？”
刘军猛地摇头，又慌忙点头，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慌乱：“是……是赵四海找我，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这么说的……可后来我听说，江文斌的女儿快不行了，我又觉得……觉得这么做不厚道……”
“所以你想翻供？”陈默的声音陡然变冷，“刘军，你知道作伪证的后果吗？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你上有老下有小，想进去蹲几年？”
刘军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挣扎瞬间被恐惧取代。
“我……我不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陈默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之前的笔录重新签一遍，就说你亲眼所见，江文斌就是凶手。我可以向法院申请，对你的行为酌情处理，保证你不用坐牢，还能拿到赵四海给你的钱。”
画面里的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笔录，推到刘军面前。那笔录的字迹，正是陈默的笔迹，上面“江文斌系雨夜屠夫”的结论，被加粗标注，末尾的证人签字栏，空着一片。
刘军盯着笔录，手指颤抖着伸出去，又缩回来，反复几次后，终于在陈默的注视下，拿起笔，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好。”陈默收起笔录，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不管谁来问，都不许变。”
视频到这里，突然被人手动暂停，定格在陈默收笔录的那一瞬间。
技术组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嗡嗡作响。林深站在屏幕前，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画面里陈默的脸，那张他敬重了十几年的脸，此刻在泛黄的视频画面里，显得格外陌生，格外冰冷。
苏晚站在他身侧，指尖紧紧攥着苏晴留下的纸条，指节泛白。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有预料的悲凉，仿佛这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最不愿面对的答案。
“这……这是真的？”周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陈副局长……他当年竟然刘军作伪证？”
李哲关掉暂停，继续播放视频。后面的内容，是刘军签完字后的审讯记录归档画面，镜头角落里，一个年轻的警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正是十年前的林深。
“师父，刘军的笔录签好了？”年轻的林深脸上带着青涩，将水杯放在陈默面前，“我刚才在外面听同事说，他想翻供？”
“嗯，有点动摇，不过已经说通了。”陈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证据链已经闭合，江文斌就是凶手，这案子很快就能结了。”
年轻的林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审讯室。镜头里，他的背影挺拔，带着对师父的绝对信任，却不知道，自己刚刚走出的，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陷阱。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暗了下来，技术组里的光线仿佛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林队，这个视频的时间戳，是2016年10月17，也就是江文斌被抓后的第三天，刘军第一次改口的子。”李哲调出视频的属性面板，声音凝重，“U盘里的加密信息显示，这段视频是当时的审讯室监控原始文件，不是拷贝件，也没有任何剪辑痕迹。”
“除了视频，U盘里还有其他文件。”李哲滑动鼠标，打开“十年之冤”文件夹里的文档，“这里有赵四海给刘军转账的银行流水、王建国修改尸检报告的草稿、李富强驳回批捕申请的内部批示，还有……陈默当年的办案志。”
林深走过去，点开陈默的办案志。那是一个电子文档，记录了从“雨夜屠夫案”立案到结案的所有细节，字迹依旧是陈默的风格，工整有力，却在关键节点，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10月12，江文斌被抓：“嫌疑人江文斌，证据确凿，初步锁定为雨夜屠夫。”
10月15，首次审讯江文斌：“嫌疑人拒不认罪，声称虎符被窃，疑有隐情，需进一步核查。”
10月17，审讯刘军：“刘军翻供，经劝导，重新确认证词，证据链闭合。”
10月18，专案组会议：“江文斌案证据充分，建议结案，上报市局。”
11月2，江文斌自：“嫌疑人自，案件告破，卷宗归档。”
在10月17的志后面，有一行被刻意删除的字迹，李哲用技术手段恢复后，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虎符碎片已找到三枚，非江文斌所有，线索指向内部，暂压。”
“内部？”苏晚的目光骤然锐利，“他说的‘内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年前，陈默就已经知道，虎符的线索指向警队内部，却选择了压下这条线索，仓促结案。”林深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刘军作伪证，修改办案志，销毁关键线索，就是为了把江文斌推上绝路，掩盖警队里的内鬼，还有虎符背后的秘密。”
周浩拿起一份文档，脸色惨白：“林队，还有更可怕的。这里有一份赵四海的行贿记录，2016年10月20，赵四海向一个匿名账户转账一百万，而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信息，虽然被加密了，但我们通过银行系统溯源，发现开户人的身份证号，属于……属于陈默的远房表弟！”
李哲立刻敲击键盘，调出银行溯源的证据：“没错，这个账户从开户到注销，只发生过这一笔交易，注销时间是2016年11月5，也就是江文斌自后的第三天。而且，这个账户的交易IP，和陈默当年办公室的电脑IP，完全一致。”
铁证如山。
证、受贿、压案、栽赃，每一条都指向了那个曾经被林深视为信仰的人。
林深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十年前的一幕幕：江文斌在审讯室里执拗的眼神，陈默拍着他肩膀说“案子结了”的轻松，江文斌自后陈默眼里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有这十年来，陈默对“雨夜屠夫案”的绝口不提。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活在师父编织的谎言里。
“林队，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浩看着林深，眼神里带着迷茫和焦急，“陈副局长是市局领导，我们手里的证据，虽然确凿，但一旦公开，整个市局都会震动。而且，他现在还在指挥我们办案，我们……”
“继续办案。”林深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迷茫瞬间被坚定取代，他关掉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转身看向众人，“U盘里的所有证据，立刻做三份备份，一份锁进支队保密柜，一份交给局长张国华，一份由李哲加密保存，任何人不得泄露，包括陈默。”
“那陈副局长那边……”李哲犹豫道。
“照常汇报。”林深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他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解密了U盘，更不知道我们看到了审讯录像。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揭穿他，而是利用他的信任，继续追查真凶，找到刘军，挖出虎符背后的秘密，还有苏晴的下落。”
苏晚看着林深，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揭穿陈默，只会打草惊蛇，不仅抓不到真凶，还可能让苏晴和刘军陷入危险。我们需要隐忍，直到找到所有真相。”
“周浩，”林深转向周浩，“立刻调整部署，第一，继续追查周明远的下落，扩大排查范围，重点排查十年前与陈默有过交集的机械工程师；第二，动用所有资源，秘密查找刘军的踪迹，他是视频里的关键证人，也是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更是我们揭开陈默罪行的关键，必须在凶手和陈默之前找到他；第三，对张诚U盘里的其他行贿记录进行溯源，找出当年利益链的所有关联人员，排查凶手的后续目标。”
“是！”周浩立刻应声，转身去安排工作。
李哲将三份加密备份做好，一份递给林深，一份小心翼翼地放进保密柜，还有一份，林深亲自拿着，走向张国华的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林深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他手里的U盘，仿佛有千斤重，里面装着的，不仅是十年的冤案，还有他十几年的信仰崩塌。
走到张国华的办公室门口，林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林深推开门，走了进去。张国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文件，看到林深进来，放下文件，揉了揉太阳：“林深，张诚的案子有进展了？密室手法破解了？”
“局长，密室手法已经破解，是凶手利用改装的饮水机，远程控制门锁，制造了密室假象。”林深走到办公桌前，将U盘放在桌上，“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而是为了十年前的案子，还有陈默副局长。”
张国华的脸色骤然一变，目光落在U盘上：“怎么回事？”
林深将审讯录像、办案志、行贿记录的关键内容，一一向张国华汇报。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张国华的脸色，从凝重到震惊，再到铁青，最后，他猛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张国华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色涨得通红，“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身为专案组组长，证、受贿、栽赃无辜，他陈默眼里还有没有法律！还有没有警察的底线！”
“局长，”林深沉声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我们手里的证据确凿，但陈默在市局经营多年，势力庞大，而且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刘军和苏晴的下落不明。如果现在公开证据，不仅会引发市局动荡，还可能让真凶和陈默狗急跳墙，伤害更多人。”
张国华停下脚步，看向林深：“你想怎么做？”
“暂时保密，暗中调查。”林深说道，“请局长配合，表面上继续让陈默参与办案，麻痹他。我则带领支队，秘密追查真凶、寻找刘军和苏晴，同时收集更多陈默的犯罪证据。等一切准备就绪，再一举收网，既抓住真凶，也揭穿陈默的罪行，为江文斌洗清冤屈。”
张国华沉默了片刻，看着林深坚定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U盘我先锁起来，你放心去查，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开口。陈默那边，我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让他协助你办案。”
“谢谢局长。”林深站起身。
“林深，”张国华叫住他，“你是个好警察，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失去对警察这个职业的信仰。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林深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正好遇到迎面走来的陈默。
陈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深，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张诚的案子，局长怎么说？”
“局长很重视，让我们加快进度，尽快抓到凶手。”林深迎着陈默的目光，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无波，“师父，我正想找你，技术组在张诚的U盘里，发现了一些赵四海当年的行贿线索，需要你帮忙协调一下银行，调取相关流水。”
“好，没问题。”陈默爽快地答应，将文件递给林深，“这是李富强的最新住址，他回老家后，搬到了郊区的养老院，我已经安排当地警方加强保护了。你看看，要不要再增派警力。”
林深接过文件，指尖触碰到陈默的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阵发冷。
“好，我会安排。”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依旧温和：“辛苦了，林深，注意休息。”
看着陈默转身离开的背影，林深紧紧攥着手里的文件，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师父，从今天起，我们师徒一场，恩断义绝。我会亲手，揭开你所有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