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的时候，雪化了。
懒云窝的老松树下，去年的松针腐烂成了泥土，新的草芽从泥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带着清晨的露水。
忘生蹲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株刚采来的灵草，仔细端详着叶片上的纹路。这是他上个月在后山发现的品种，当时只是一株小苗，他特意留了下来，等着它长大。
现在它长大了，叶片肥厚，纹路清晰，茎粗壮。
可以入药了。
他把灵草放进竹篓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太阳刚刚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头染成金红色。雾气在谷底翻涌，像是一片白色的海。
他站在崖边，望着那片海，忽然想起一年前。
一年前，他刚学会隐藏气息，刚知道自己是所有人眼里的“好东西”。
一年过去了，散修联盟没有再来。
那些想他的人，似乎也消失了。
可他知道，他们没有消失。
他们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暗处，等着他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师父懒洋洋的声音。
忘生回过头，看见师父披着那件破道袍，趿拉着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没想什么。”
师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云海，灌了口酒。
“在想那些人？”
忘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师父叹了口气。
“想也没用。”他说，“他们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你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变强。”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看着他，忽然问：“练气大圆满了吧？”
忘生愣了一下。
“师父怎么知道？”
师父笑了。
“你以为老夫这八百年是白活的？”他说，“你那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忘生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确实突破了。
三个月前，他达到了练气大圆满。
离筑基，只差一步。
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师父。
不是不信任。
是习惯了。
习惯把什么都藏着。
师父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想让人知道，可以。”他说，“但别把自己藏得太深。藏深了，容易忘了自己是谁。”
忘生抬起头，望着他。
“师父忘了自己是谁吗？”
师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老夫？老夫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是谁。”他灌了口酒，“一个懒鬼，一个酒鬼，一个没出息的老东西。”
忘生看着他，忽然说：“师父不是。”
师父挑了挑眉。
“不是？”
忘生摇了摇头。
“师父是好人。”
师父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那双依旧黑沉沉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活了八百年，被人叫过老祖宗，叫过前辈，叫过老不死的，叫过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从没有人叫过他“好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忘生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他说，“去练功吧。”
忘生点了点头，转身往老松树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师父，我想筑基。”
师父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忘生，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想好了？”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沉默片刻，说：“筑基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你这种情况。”
忘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普通人筑基，只需要积累足够的灵力，打通经脉，凝聚金丹。
可他不一样。
他体内有两颗珠子。
两颗珠子，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
筑基的时候，这两股力量会同时爆发。
一个不小心，就是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我知道。”忘生说。
师父看着他，问：“不怕？”
忘生想了想，摇了摇头。
“怕也没用。”
师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他说，“那就筑基。”
筑基那天，是个阴天。
厚厚的云层压在山头，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远山。雾气从谷底涌上来，把懒云窝裹在一片灰白之中。
忘生盘腿坐在老松树下，双手各掐一个法诀。
师父站在三丈外，面色凝重。
“准备好了？”
忘生点了点头。
师父深吸一口气，说：“开始吧。”
忘生闭上眼睛。
神识沉入丹田。
那两颗珠子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两个沉睡的小兽。
他轻轻地触碰它们。
“醒醒。”
阳气珠微微颤了一下，缓缓开始转动。
阴气珠也跟着转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从珠子里涌出来，瞬间冲遍全身。
一半灼热如火，一半冰冷如霜。
它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寻找着每一处经脉，每一条经络，每一个可以占领的地方。
疼。
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
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师父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从苍白变得通红，又从通红变得惨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撑住……”他喃喃道，“撑住……”
忘生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体内那两股疯狂冲撞的力量上。
它们在打架。
在他身体里打架。
每一次冲撞，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割他的经脉。
可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他咬着牙，拼命用神识去安抚它们。
“别打了……别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那两股力量同时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冲撞，而是缓缓融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全新的灵力。
那股灵力温暖而不灼热，清凉而不冰冷，恰到好处。
它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那些被撕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丹田里，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
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它们是各自转各自的。
现在，它们围绕着彼此旋转，一阴一阳，一快一慢，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颗珠子中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是金丹的雏形。
忘生睁开眼睛。
天已经黑了。
月亮挂在天空，很圆，很亮。
师父蹲在他面前，正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忘生想了想，说：“成了。”
师父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抱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十岁的筑基！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忘生看着他笑，心里暖暖的。
那颗阳气珠，比平时暖得多。
他按了按肚子，站起身。
腿有些软，站不太稳。
师父连忙扶住他。
“慢点慢点，刚筑基，身体还虚着呢。”
忘生点了点头，靠在他身上。
师父扶着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忘生忽然回过头，望向山腰的方向。
月光下，那边的洞府隐隐约约可以看见。
“师父。”
“嗯？”
“我想去看娘。”
师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去吧。不过早点回来。”
忘生点了点头，往山下走去。
走到山腰那座洞府前，他停下脚步。
门口站着两个丫鬟，看见他，连忙躬身行礼。
“小公子来了？”
忘生点了点头。
“夫人在里面吗？”
“在，正在里间歇着。”
忘生走进去。
穿过短廊，来到寝殿前。
门半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他轻轻推开门。
床上，母亲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
看见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忘生？这么晚了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愣住了。
她盯着忘生，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你……你的气息……”
忘生点了点头。
“筑基了。”
母亲的手捂住了嘴。
眼泪夺眶而出。
她挣扎着想下床，忘生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娘，别动。”
母亲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忘生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他闻到她身上的药香，还有那股甜味。
“娘，我没事。”
母亲哭着点头。
“好……好……”
那天夜里，忘生没有回懒云窝。
母亲舍不得他走，他也舍不得走。
他们就那么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母亲问他筑基的过程，问他疼不疼，问他有没有害怕。
忘生一一回答，只是把那些凶险的地方轻轻带过。
不想让她担心。
半夜的时候，母亲睡着了。
忘生轻轻从她怀里挣出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他按了按肚子。
那两颗珠子缓缓转着，一阴一阳。
丹田里，那团模糊的光影已经清晰了一些。
那是他的金丹。
虽然还只是雏形，但它确实存在。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
“十岁的筑基，灵聚宗立宗八千年，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
也就是说，从今天起，他成了灵聚宗历史上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这消息，瞒不住的。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那些想他的人，那些想把他当药吃的人，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都会知道。
他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能妖兽了。
可还不足以对付那些人。
他需要变得更强。
强到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
强到能保护娘，保护师父，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来吧。我不怕。”
身后，母亲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忘生……”
他回过头，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脸。
很瘦，很苍白。
可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靠进她怀里。
闭上眼睛。
那两颗珠子，在他丹田里缓缓转着。
像是两个小小的守护神。
守着他们的主人。
也守着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