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齿的进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了。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无数双兽皮靴踩过枯草落叶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音,从北方山谷的入口处漫涌而来。灰谷部落的瞭望哨吹响了凄厉的骨哨,瞬间,整个部落如同被火燎的蚁,惊醒,躁动。
按照预定计划,阿山率领超过一百五十名最强壮的战士,扼守在村落外围加固过的木栅栏后,长矛如林,他们是最后的防线和反击的拳头。阿木则带着三十人——包括十五名弩手,十名负责触发礌石和毒烟的辅兵,以及五名身手敏捷的传令兼护卫——悄然进入了预设的第一道伏击区:位于河谷中段、两侧山坡陡峭的“鹰喙峡”。
峡谷内光线昏暗,晨雾未散。阿木伏在一块巨大的鹰嘴形岩石后面,冰冷的岩石抵着他的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传来的、敌人行进造成的轻微震动。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弩,而是一把用于近身搏的厚重石斧——作为指挥者,他不能将自己局限在射击位上。阿月像只灵巧的山猫,蜷伏在他侧后方三丈外的灌木丛里,一把劲弩稳稳架在分叉的树枝上,箭槽里扣着一支涂抹了麻痹毒液的箭,眼神锐利地透过薄雾,盯着峡谷入口。
他的心跳很快,但手很稳。脑海中,路凡关于伏击战“耐心是第一要素”的碎片清晰浮现。他在心中默数,估算着敌人先头部队进入峡谷的距离。
终于,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在峡谷入口。黑齿的战士果然彪悍,打头的是十几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涂抹着狰狞黑纹的勇士,手持厚重的石斧和简陋的木盾,步伐沉稳,眼神凶戾地扫视着两侧山坡。他们身后,更多的黑齿战士如同灰色的溪流,源源不断涌入。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敌人先头部队已经完全进入峡谷中段,也是礌石陷阱覆盖的核心区域。阿木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右臂,向下狠狠一挥!
“放!”
尖锐的竹哨声从几个潜伏点同时响起!
“轰隆隆——!”
事先用藤索和木桩巧妙固定在陡坡上的数十块大小不一的圆石,被砍断绳索,挣脱束缚,顺着陡峭的山坡翻滚、跳跃、加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下方的黑齿队伍!大小石块相互碰撞,激起更多碎石泥土,如同山崩!
“小心!上面!”黑齿队伍中响起惊恐的吼叫。但狭窄的谷地避无可避!
“噗!”“咔嚓!”“啊——!”
沉闷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凄厉的惨嚎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冲在最前面的黑齿勇士首当其冲,巨大的圆石直接将一人连人带盾砸成肉泥,又翻滚着撞倒后面一片。顷刻间,峡谷中段人仰马翻,乱石翻滚,尘土弥漫,至少二十多名黑齿战士非死即伤,队形大乱。
“就是现在!弩手,自由射击!目标:持盾者、指挥者!”阿木的命令透过竹哨的变调传递出去。
“嘣!嘣!嘣!嘣!”
早已瞄准多时的弩手们扣动了扳机。弩弦的闷响在滚石的余音中并不突出,但夺命的箭矢却从雾气与尘土中无声无息地钻出,精准地射向那些在混乱中试图重新组织、或高举盾牌格挡落石的黑齿战士。
“呃!”“我的眼睛!”“谁在放箭?!”
惨叫声再次响起。不同于被石头砸中的钝响,箭矢入肉的“噗嗤”声和受害者突兀中断的哀嚎,带来另一种诡异的恐怖。黑齿人终于意识到,攻击不仅来自头顶,还来自看不见的四周。恐慌开始蔓延。
“别乱!聚拢!盾牌朝外!”一个似乎是头目的黑齿大汉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阿木眼神一冷,指向那个声音来源。几乎同时,阿月和其他两名优秀弩手的箭矢已经循声射去!那大汉挥盾格开一支,却被另一支射中大腿,踉跄跪倒,第三支箭接踵而至,穿透了他来不及举起的皮甲缝隙,没入肩胛。他闷哼一声,仆倒在地。
指挥中枢受创,黑齿队伍的混乱加剧。
“第二组,毒烟罐!投!”阿木再次下令。
几个潜伏在更近位置的辅兵,奋力将点燃引信的泥罐、兽胃袋投向敌人最密集、也是烟雾最不易散去的谷地低洼处。
“砰!”“噗嗤……”
罐体碎裂,兽胃袋破裂,混合着辛辣植物粉末、粪末和树脂的混合物被明火引燃,瞬间爆发出浓烈无比、色泽黄黑的刺鼻烟雾,迅速在低洼处弥漫开来,顺着峡谷的微风,飘向黑齿人群。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眼睛!我的眼睛睁不开了!”“有毒!烟雾有毒!”
剧烈的咳嗽、流泪、慌乱躲闪,让黑齿人的混乱达到了顶点。视线受阻,呼吸困难,耳边是同伴的惨叫和不知来自何处的冷箭,脚下还可能踩到同伴的尸体或滚落的石头。这支以勇悍著称的队伍,士气终于濒临崩溃,许多人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挤,想要退出这片死亡峡谷。
第一道伏击,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初步估计,黑齿的先头部队损失超过五十人,且完全丧失了组织度和进攻锐气。
然而,阿木脸上并无喜色。他紧盯着峡谷入口方向,那里,后续的黑齿主力虽然被前方的惨状和混乱阻隔,暂时停止了涌入,但黑压压的人影并未退去,反而在重新集结。更令他心头一沉的是,他看到了几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其中一个格外高大,头上戴着装饰有黑色獠牙的头冠——那很可能就是黑齿本人!
黑齿显然没有预料到如此顽强的阻击和诡异的战法,但他并未慌乱,正在大声呵斥,整顿队伍,并派出了小队向两侧山坡搜索,试图清除伏兵。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礌石已尽,毒烟效果随时间和山风正在减弱,弩箭虽仍有库存,但弩手上弦需要时间,且暴露的风险随着对方搜山而增大。
“传令,按第二方案,交替掩护,向‘乱石坡’预设阵地撤退!注意保持距离,用箭矢迟滞敌人追击!”阿木果断下令。预设的伏击点不止一处,他们必须利用地形,层层阻击,将黑齿人的锐气和兵力一点点磨掉。
阿月利索地收起弩,像幽灵一样从灌木丛中溜到阿木身边,脸上带着战斗的兴奋和一丝疲惫:“掉了至少三个!他们好像要搜山了!”
“撤!”阿木拉起她,带着附近的弩手和辅兵,借着晨雾和地形的掩护,迅速向峡谷后方更高、更复杂的“乱石坡”转移。
他们刚离开不到半柱香时间,原先藏身的位置就被几支黑齿的搜索小队发现,只找到一些凌乱的脚印和丢弃的杂物。黑齿闻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望着前方依旧弥漫着些许烟雾、堆满尸体和乱石的死亡峡谷,又看了看两侧险峻的山坡,终于放弃了快速通过峡谷直扑村落的打算。
“分出两百人,给我从两侧山坡仔细搜上去!见一个一个!其余人,清理道路,缓速推进!我倒要看看,灰谷这群地老鼠,能躲到什么时候!”黑齿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要用绝对的人数优势,步步为营,碾压过去。
消息通过预留的传令哨位,很快传回了村落。听到第一道伏击重创敌锋的消息,栅栏后的战士们爆发出欢呼,对西坡工坊和那些“躲在后面”的同伴,观感大为改善。就连阿山,也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风凉话。
但酋长和大祭司的脸上却不见轻松。他们知道,阿木的小队能造成伤亡,却难以阻挡黑齿主力前进的步伐。惨烈的正面攻防战,迟早会到来。而阿木他们,在完成层层阻击任务后,能否安全撤回,还是未知数。
阿青站在祭坛上,眺望着北方烟尘隐隐的山谷方向,手中紧握着一串骨珠。她低声祈祷着,不知是为部落,还是为某个正在险地中与死亡周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