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映雪呼吸微滞，下意识地回了一礼，声音有些涩：“林……公子。” 那文会回廊上他带来的压迫感和那句“或许有空”，让她此刻面对他时，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此处风凉，苏小姐身体未愈，不宜久站。”林砚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石凳，“请坐。”
他的态度自然随意，仿佛他们真的是约在此地闲谈的普通朋友，而不是有着微妙纠葛、彼此试探的男女。
苏映雪依言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她抬起眼，看着林砚在她对面落座，他神情自若，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等待她开口。
这种被动的、被掌控的感觉，让苏映雪很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开口道：“那文会，林公子诗才惊艳四座，映雪……深为佩服。” 她选择了一个安全的话题作为开场。
“陈公与诸位谬赞了。”林砚淡淡道，“苏小姐今约林某前来，想必不是只为称赞一句诗作吧？”
他直接将话题引向核心，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苏映雪指尖收紧。他果然还是这样，直白得近乎无情。
“是。”她抬起下巴，试图找回一些往的气势，但眼神中的波动出卖了她的内心，“映雪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林公子。”
“请教不敢当，苏小姐请讲。”
“碧波湖那，”苏映雪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救我，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心头多的问题。那双清冷的眸子紧紧盯着林砚，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沉默了片刻，反问道：“苏小姐心中，是希望那是巧合，还是有意？”
苏映雪一怔。
“若是巧合，”林砚继续道，语气平缓，“那便是天意弄人，让你我有了那次意外的……接触。林某救人是本分，苏小姐感念是情理。此事过后，桥归桥，路归路，苏小姐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苏家千金，林某依旧是埋头苦读的寒门秀才。那五十两谢仪，便是了结。”
“若是有意呢？”苏映雪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林砚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却变得幽深：“若是有意……那便说明，林某对苏小姐，早有留意。清音寺的‘偶遇’是开始，碧波湖的‘救援’是过程。”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而苏小姐落水时衣带松脱，被我紧抱怀中，感受到的……所有，便是结果。”
“你！”苏映雪猛地站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愤交加，“！”
林砚却依旧坐着，仰头看着她，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苏小姐，那水中，可是你紧紧抱着林某，求生本能，无可厚非。林某所言，不过是陈述事实。还是说，苏小姐宁愿相信那是‘巧合’，是‘意外’，也不愿相信，有人早已将你看在眼中，甚至……算准了你的反应？”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苏映雪试图维持的平静假象。她想起水中那强有力的臂膀，那灼热的怀抱，那贴近耳廓的低语，以及上岸后那无法遮掩的狼狈和被他尽收眼底的春光……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人颤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眶微红，那强撑的骄傲终于出现裂痕，“你作诗扬名，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你想得到什么？钱？还是……还是想借此要挟，攀附苏家？”
林砚也缓缓站起身。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站在她面前，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泛红的眼角，移到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再落到她因激动而起伏的前。
那目光并不淫邪，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和评估，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看到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苏映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竹竿。
“苏小姐，”林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你觉得，林某若真想攀附苏家，那收了五十两银子，就该感恩戴德，从此闭嘴，不是吗？”
苏映雪愣住。
“你觉得，林某若只为钱财，那在文会上，为何不趁机向陈公或各位名流诉苦求助，博取更多同情与资助？”
“你觉得，”林砚又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某若真想借此要挟你什么，此刻，会是在这清静的竹林里，与你‘请教’‘探讨’吗？”
三个反问，如同重锤，敲在苏映雪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是啊，如果他真是那种人，他有很多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用这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方式，与她对话。
“那……那你究竟为何？”她的气势彻底弱了下去，只剩下迷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他的行为没有逻辑，目的难以揣测，偏偏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击中她最脆弱、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林砚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困惑和那丝被强压下去的惧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忽然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散。
“苏小姐，你方才问，那是巧合还是有意。”林砚转身，望向竹林深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非此即彼？或许，是巧合让我看见了苏小姐，又或许，是有意让我选择了出手。重要的是……”
他回过头，看向她，目光深邃：“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苏小姐落水是事实，林某救人是事实，那些接触，也是事实。它不会因为我们的争论而改变。它就像一刺，扎在那里。苏小姐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用清冷孤高掩饰慌乱，用闭门不出逃避流言。可这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只会让你夜难安，对吗？”
苏映雪脸色煞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这几，她确实是如此！躲在闺房里，却无法阻止那些画面和触感在脑海中反复闪现，无法阻止丫鬟婆子们躲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无法阻止母亲担忧又带着责备的叹息，更无法阻止内心深处那份被彻底看穿、剥去所有伪装的羞耻和……一种诡异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那你……你想如何？”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我不想如何。”林砚摇摇头，“至少，不是苏小姐想象的那种‘如何’。那刺，不在我手里，而在苏小姐自己心里。能拔掉它的，也只有苏小姐自己。”
“我自己？”苏映雪茫然。
“正视它，承认它，甚至……利用它。”林砚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苏小姐难道甘心，一直被这刺困扰，一直活在那的阴影和流言蜚语里？甘心让那些庸碌之辈，一边垂涎你的美貌家世，一边又在背后嚼着舌，将你视为可以评头论足、甚至意淫的对象？”
苏映雪浑身一震。林砚的话，撕开了她最不愿面对的残酷现实。是啊，即便没有林砚，她的处境又好到哪里去？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算计，每一次微笑都戴着面具。那些男人，哪个不是看中她的皮相和家世？哪个又不是随时可能翻脸，甚至将她的名声作为谈资？
“我……我能如何？”她喃喃道，眼神空洞。
“如何？”林砚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也带着一丝奇异的力量，“苏小姐是聪明人，何必问我？流言可以压制，也可以引导。形象可以破坏，也可以重塑。关键在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想……让谁看到。”
他这话，意味深长。
苏映雪猛地抬头，看向他：“你……你在暗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