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当天晚上,沈清璃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没时间睡。
入宫谢恩是大事,规矩繁琐得很——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行什么礼、说什么话,一样都不能错。稍有差池,就是大不敬之罪。
继夫人难得殷勤了一次,亲自带着一群婆子丫鬟过来帮忙。那脸上的笑,比春天的花还灿烂。
“哎呀,清璃真是好福气,县主呢!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她一边帮沈清璃整理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往后可要常进宫走动,多认识些贵人,对你弟弟妹妹们也有好处……”
沈清璃听着,心里冷笑。
弟弟妹妹?
她那个所谓的“弟弟”,是继夫人生的儿子,今年才八岁,继夫人已经想着让他沾光了。
“母亲说得是。”她面上温顺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皇帝封她做县主,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因为“记得她娘的事”?
那她娘当年,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还有,皇帝为什么早不封晚不封,偏偏在这个时候封?
是因为她退了太子的婚,打了皇家的脸,皇帝想用这种方式“补偿”?
还是因为程阁老和太子那边动作太大,皇帝在敲打他们?
抑或是——有人替她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萧景珩。
这个名字闪过她的脑海。
会是他吗?
“小姐。”春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想什么呢?该试鞋子了。”
沈清璃回过神,低头看着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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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清璃就起了床。
梳洗、更衣、用膳、拜别父亲——一套流程走下来,巳时已过。
宫里派来的马车准时停在府门口。青缎车帷,朱红轮毂,一看就是有品级的内眷才能坐的。
沈清璃扶着春杏的手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看见继夫人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眼里却藏着什么。
那眼神,让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片段——
母亲病重时,继夫人也是这样笑着,端着汤药进进出出。母亲死后,继夫人也是这样笑着,接管了中馈大权。
“走。”她轻声说。
马车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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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比沈清璃想象的更大,也更冷。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换了小轿,一路往里走。沈清璃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红墙黄瓦,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每隔几步,就有侍卫站岗,甲胄鲜明,面无表情。
大约走了一刻钟,轿子终于停下。
“安平县主,到了。”一个太监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请您下轿。”
沈清璃深吸一口气,扶着春杏的手下了轿。
眼前是一座宫殿,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乾清宫。
皇帝常处理政务的地方。
“县主请。”太监在前面引路,“皇上在暖阁等您。”
沈清璃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终于在一间暖阁前停下。
“启禀皇上,安平县主到了。”
“进来。”
那声音苍老,却不失威严。
太监推开门,沈清璃迈步进去。
暖阁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架书,一盆炭火。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穿明黄龙袍的老人。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鬓角已有白发,面容清瘦,但那双眼睛,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沈清璃跪下行礼:“臣女沈清璃,叩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沈清璃谢了恩,坐下。
皇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像。”他说,“真像。”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像谁?
像她娘?
皇帝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缓缓开口:“你娘当年,也是这个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卑不亢,像一株白梅。”
沈清璃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低头听着。
“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做县主吗?”皇帝问。
沈清璃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臣女不知。”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因为你娘。”他说,“朕欠她的。”
沈清璃心里一震。
欠?
皇帝欠她娘什么?
“二十年前,你娘是京城第一美人。”皇帝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朕那时候还是太子,见过她一次。只一次,就忘不了了。”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皇帝和她娘?
“后来朕登基,想纳她入宫。”皇帝继续说,“但她不愿意。她说,她心里有人了。”
沈清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是父亲沈弘吗?
“朕没有勉强她。”皇帝看着她,“朕赐了她一柄玉如意,祝她幸福。她嫁给了你父亲,生了两个女儿。朕以为,她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有人不这么想。”
沈清璃的心跳得很快。
“你娘的死,不是意外。”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是有人害死了她。”
沈清璃早就猜到了这一点,但亲耳听皇帝说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皇上……”她试探着问,“是谁?”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朕为什么现在告诉你这些吗?”
沈清璃摇头。
“因为有人在查这件事。”皇帝说,“查了十年。”
沈清璃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萧景珩。
是他吗?
他在查她娘的死因?
“那个人,你应该认识。”皇帝看着她,“摄政王萧景珩。”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是他。
“十年前,他来找朕,问朕关于你娘的事。”皇帝说,“朕问他为什么,他说——‘欠一个人’。”
沈清璃的眼眶有些发酸。
欠一个人。
又是这句话。
“朕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皇帝看着她,“但朕不能告诉你。”
沈清璃一愣:“为什么?”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有沈清璃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还不够强。”他说,“现在告诉你,是害你,不是帮你。”
沈清璃沉默了。
她知道皇帝说得对。
她现在只是一个县主,无权无势,手里只有一本账册和几个刚拉拢的盟友。那些能害死她娘的人,势力有多大,她本想象不到。
“皇上告诉臣女这些,是想让臣女做什么?”她问。
皇帝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聪明人,一点就透。
“朕什么都不让你做。”皇帝说,“朕只是告诉你,有人一直在查。那个人,你可以信。”
沈清璃知道他说的是萧景珩。
“还有。”皇帝顿了顿,“太子那边,朕会压着。但压不了多久。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清璃郑重地行了一礼:“臣女明白。”
皇帝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皇上,臣女斗胆问一句——当年害死臣女娘的人,现在还在吗?”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在。”
沈清璃的心沉了下去。
在。
就在这京城里,在这朝堂上,甚至可能就在她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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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乾清宫,沈清璃才发现,外面下雪了。
细细密密的雪,落在红墙上,落在黄瓦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站在廊下,看着这漫天飞雪,心里乱得很。
皇帝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她娘和皇帝有过一段往事。
她娘是被害死的。
萧景珩在查这件事,查了十年。
害死她娘的人,还在。
那个人是谁?
是继夫人?
不,继夫人没那个本事。她只是个内宅妇人,害死一个丞相夫人也许能做到,但能让皇帝和摄政王查了十年都查不出来?不可能。
那会是谁?
程阁老?
太子?
还是——
“安平县主。”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皇后娘娘有请。”
沈清璃回过神,看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面前,躬身行礼。
皇后?
太子和二皇子的母亲?
她来什么?
沈清璃心里警惕,但面上不显,跟着小太监往坤宁宫走去。
——
坤宁宫比乾清宫华丽得多,到处都是金玉装饰,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沈清璃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有一种端庄的贵气。
“臣女沈清璃,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赐座。”
沈清璃谢了恩,坐下。
皇后放下经书,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果然是生得好模样,怪不得太子当年……”
她话没说完,但沈清璃听懂了。
怪不得太子当年会定下这门亲事。
“娘娘谬赞了。”她低头应道。
皇后笑了笑,话锋一转:“听说你退了太子的婚?”
沈清璃心里一紧。
来了。
“是。”她不卑不亢地应道。
皇后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
沈清璃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因为臣女配不上太子殿下。”
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她叹了口气,“其实本宫知道,是太子对不住你。”
沈清璃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太子那个性子,本宫知道。”皇后摇摇头,“被宠坏了,以为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你退婚,本宫不怪你。”
沈清璃更惊讶了。
皇后这是……站在她这边?
“但本宫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皇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本宫是想问你一件事。”
沈清璃:“娘娘请说。”
皇后看着她,一字一字地问:
“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后也问这个?
“臣女……”她斟酌着措辞,“臣女只知道是病故的。具体如何,臣女当年年幼,记不清了。”
皇后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记不清,本宫替你记。”她说,“你娘死的那年,本宫进宫才三年。那一年,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沈清璃的心悬了起来。
“什么大事?”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
“你知道先帝的静妃吗?”
沈清璃一愣。
静妃?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静妃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皇后缓缓说,“她和你娘,是手帕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沈清璃听着,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娘死之前一个月,静妃也死了。”皇后看着她,“暴毙。对外说是急病,但本宫知道,不是。”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两个女人,手帕交,一个月内先后“暴毙”?
这不是巧合。
这是谋。
“娘娘……”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您为什么告诉臣女这些?”
皇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哀伤。
“因为本宫当年,也喜欢过一个人。”她说,“那个人,也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沈清璃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本宫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报仇。”她背对着沈清璃,声音有些哑,“是为了让你知道,这宫里,这朝堂上,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璃:
“你娘的事,有人在查。那个人,你可以信。”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这句话。
“娘娘说的是……”
皇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摄政王萧景珩。”
沈清璃沉默了。
又是他。
怎么所有人都在说他?
“娘娘和摄政王……”她试探着问。
皇后摇摇头:“本宫和他没什么关系。但本宫知道,他是这满朝文武里,唯一一个真正想查相的人。”
她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本宫的话说完了。”她端起茶盏,“你回去吧。往后有什么事,可以让人给本宫递话。”
沈清璃起身行礼:“多谢娘娘。”
她转身要走,皇后忽然又叫住她。
“清璃。”
沈清璃回头。
皇后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小心你继母。”
沈清璃的心一紧。
“她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皇后说,“你娘死之前,她进宫见过静妃。见过之后没多久,静妃就死了。”
沈清璃的脑子轰的一下。
继夫人?
她见过静妃?
然后静妃就死了?
“多谢娘娘提醒。”她深吸一口气,郑重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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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坤宁宫,沈清璃觉得脚都是软的。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
皇帝说,她娘是被害死的,凶手还在。
皇后说,静妃和她娘是手帕交,静妃先死,她娘后死。
皇后还说,继夫人见过静妃,然后静妃就死了。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继夫人,一个内宅妇人,怎么能害死一个先帝的宠妃?
除非——
她背后有人。
谁?
程阁老?
太子?
还是——
“县主。”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王爷请您移步。”
沈清璃回过神,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面前。
是夜枭,萧景珩的侍卫。
“王爷在哪儿?”
“请县主跟属下来。”
沈清璃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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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带她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宫殿前。
“王爷在里面。”夜枭说,“县主请。”
沈清璃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盆炭火在燃烧。萧景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雪。
“来了?”
沈清璃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王爷怎么知道臣女会来?”
萧景珩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幽深。
“因为你有话想问本王。”
沈清璃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是。”她看着他的眼睛,“臣女想问王爷——您查臣女母亲的案子,查了十年,查到什么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得沈清璃看不懂。
“你见过皇帝了?”他问。
“见过。”
“也见过皇后了?”
“见过。”
萧景珩点点头:“那你也知道,静妃的事了?”
沈清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知道静妃?”
萧景珩看着她,缓缓开口:
“静妃,是你娘的亲姐姐。”
沈清璃愣住了。
什么?
静妃是她娘的亲姐姐?
那不就是……
“是你亲姨母。”萧景珩说,“你娘入丞相府之前,是静妃把她接进宫的。她们姐妹感情极好,几乎天天见面。”
沈清璃的脑子一片混乱。
她娘是静妃的妹妹?
原主的记忆里,怎么完全没有这些?
“后来静妃死了,你娘出宫嫁人。”萧景珩继续说,“不到一个月,你娘也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两个女人,一个月内先后暴毙。你说是巧合?”
沈清璃摇头。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王爷查到什么了?”她问。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你继母,当年是静妃的宫女。”
沈清璃的呼吸都停了。
继夫人,是静妃的宫女?
“静妃死后,她被放出宫。”萧景珩说,“然后她遇见了你父亲,嫁进了丞相府。”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继夫人是静妃的宫女。
静妃死了,她出宫。
然后她嫁给了她娘的男人。
然后她娘也死了。
这中间,怎么可能没有联系?
“王爷的意思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她害死了静妃和我娘?”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本王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件事。”他说,“你继母背后,有人。”
沈清璃的心一紧。
“谁?”
萧景珩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那个人,你见过。”
沈清璃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她见过?
她见过的人里,谁有本事害死一个先帝宠妃?
程阁老?
太子?
还是——
一个名字忽然闪过她的脑海。
王公公。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静妃的宫女,出宫后能嫁给丞相,需要有人牵线。
谁有这个本事?
王公公。
“是他?”她脱口而出。
萧景珩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那表情,分明是默认。
沈清璃的腿都软了。
王公公。
那个昨晚带人包围望月楼的太监。
那个收了太子三千两的人。
那个在皇帝身边待了几十年的老人。
是他?
“为什么?”她问,“他为什么要害静妃?”
萧景珩看着她,缓缓开口:
“因为静妃,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沈清璃。”他说,“你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往下查,会有危险。”
沈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臣女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在危险里。”她说,“再危险,还能比死更危险吗?”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好。”他说,“那本王告诉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夜枭急促的声音:
“王爷!不好了!东宫那边出事了!”
萧景珩脸色一变:“什么事?”
“太子殿下——”夜枭的声音发颤,“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