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层。
会议室是玻璃隔断的,能看见外面办公区的人影晃动,但听不见声音。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褐色的会议桌上,晃得人眼睛疼。
林晚到得最早。
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参加什么重要会议。周扬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晚晚,”他压低声音,“待会儿你别说话,我来说。这种事儿,男人对男人。”
林晚没吭声。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的两把空椅子上。
陈默还没来。
苏晴倒是提前到了,抱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朝她点点头:“林老师,稍等,陈默马上到。”
林晚注意到,苏晴叫她“林老师”,而不是“林女士”或者“晚晚”。
疏离又客气。
挺好。
“苏律师,”周扬突然开口,脸上堆着笑,“久仰大名啊。听说您是陈默的同学?”
苏晴正低头整理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
“是。”她说,“周老师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挺巧的。”周扬笑着说,“不过苏律师,离婚这事儿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您虽然是陈默的同学,但总得讲个公道,对吧?”
苏晴没接话。
她拿起一支笔,在文件上标注着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周扬手指敲桌面的哒哒声。
林晚盯着窗外。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小得像蚂蚁。
她想起两年前,和陈默领完证那天,他们也是在这附近吃的饭。
一家小火锅店。
她爱吃辣,他不能吃辣,但还是陪她点了个鸳鸯锅。她涮毛肚,他给她调蘸料,笨手笨脚的,把香菜放多了。
她当时笑他:“笨死了。”
他说:“我学。”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
调的蘸料,比火锅店的还好吃。
再后来……她就不爱吃火锅了。
说太油,会长胖。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默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黑西裤,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抱歉,来晚了。”他在苏晴旁边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路上堵车。”
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同事开会。
林晚的心脏猛地缩紧。
她看着他。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没那么疲惫了。头发也修剪过,看起来很精神。衬衫领口很挺,是她去年给他买的那件。
他居然还穿着她买的衣服。
来跟她谈离婚。
真讽刺。
“好,人都到齐了。”苏晴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就开始吧。陈默,林晚,今天主要是就离婚协议的具体条款进行沟通。协议草案你们都看过了,有什么问题,可以现在提出来。”
林晚深吸一口气。
“我有问题。”她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陈默也抬眼看过来。
眼神很平静。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苏晴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条,”林晚翻开面前的文件,“财产分割。房子归我,但贷款要我自己还。这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苏晴问。
“首付陈默出了大头,但婚后贷款是我们一起还的。”林晚说,“现在让我一个人承担,不公平。”
“婚后还款部分,”苏晴翻了一页文件,“据银行流水,百分之八十五是陈默在还。你的工资主要用于个人消费和给周扬买礼物——”
“苏律师!”周扬打断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晴看了他一眼。
“字面意思。”她说,“据调查,林晚在三个月内给周扬购买了价值约两万元的礼物,包括衬衫、球鞋、运动手环等。这部分支出,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非正常消耗。”
林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向陈默。
陈默低着头,正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
“陈默,”林晚的声音有点抖,“你调查我?”
陈默抬起头。
“嗯。”他说,“查了。”
回答得脆利落。
一点掩饰都没有。
“你……”林晚气得手指都在抖,“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丈夫。”陈默看着她,“在你还是我妻子的时候,你把我们的钱,花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我查一下,不行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林晚心里。
周扬猛地站起来。
“陈默!你别太过分!晚晚给我买礼物怎么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陈默笑了。
他从平板里调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他们。
照片是周扬的朋友圈截图。
时间是一个月前。
配图是一双崭新的AJ球鞋,摆在地板上。
配文:“谢谢晚晚姐送的礼物~爱了爱了~”
下面还有几条评论。
“哟,晚晚姐对你真好。”
“这得两千多吧?”
周扬回复:“那当然,晚晚姐对我最好了~”
林晚盯着那张截图。
她记得那双鞋。
周扬说想要,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刷的信用卡,分了三期。
陈默当时问她:“最近怎么老买东西?”
她说:“同事生,送礼。”
他没再多问。
原来……他都知道。
“这只是其中一件。”陈默划到下一张截图,“还有这件衬衫,这个手环,这几次吃饭、唱K的消费记录……”
一张张,一页页。
时间,地点,金额。
清清楚楚。
“总计两万三千七百六十四元。”陈默放下平板,“林晚,这笔钱,你是不是该还给我?”
林晚的嘴唇在抖。
“我……我会还……”
“不用了。”陈默说,“就当送你了。”
他顿了顿。
“反正,也不差这一件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但比骂她还难受。
周扬的脸色铁青。
“陈默,你他妈是不是男人?这点钱也要计较?”
“要计较。”陈默看着他,“尤其是花在你身上的。”
周扬气得想拍桌子,被苏晴抬手制止了。
“周老师,请控制情绪。这里是律所。”苏晴的声音很冷,“另外,陈默先生还有别的证据要出示。”
还有?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周扬的个人信用报告。”他说,“上面显示,他有累计十二万八千元的网贷逾期记录,涉及三个平台。”
林晚的手一抖。
文件掉在桌上。
她低头看。
白纸黑字。
借款时间,借款金额,逾期天数。
清清楚楚。
“你……”她转头看向周扬,“你不是说……就十来万吗?”
周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晚晚,你别听他瞎说!这些数据都是假的!他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去人民银行查一下就知道。”陈默平静地说,“林晚,协议里那条债务免责条款,就是为这个准备的。你和他在一起,以后他的债主找上门,别牵连到我。”
他说得很直白。
很冷酷。
像在谈一笔生意。
林晚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周扬。
看着这个她以为“比较有意思”的男人。
看着他慌乱的眼神,涨红的脸。
还有那份信用报告。
逾期。
催收。
十二万八。
“周扬,”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你到底……欠了多少?”
“我……”周扬支吾着,“晚晚,你听我解释……”
“回答我。”
“……十五万左右吧。”周扬的声音低下去,“但我能还的!我下个月……”
“够了。”林晚打断他。
她转过头,看向陈默。
“所以,”她说,“你调查他,就是为了这个?”
“嗯。”陈默点头,“保护我的合法权益。”
他顿了顿。
“也保护你。”
林晚愣住。
“保护我?”
“虽然我们离婚了,”陈默说,“但我不希望我的前妻,被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男人骗得团团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静。
但林晚听出了里面的嘲讽。
还有……怜悯。
他在可怜她。
可怜她被周扬骗。
可怜她像个傻子。
“陈默!”周扬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调查我?!你凭什么调查我?!你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告你!”
陈默抬头看他。
眼神很冷。
“请便。”他说,“需要我提供律师的联系方式吗?”
周扬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苏晴站起身。
“周老师,请坐下。如果你再扰乱会议秩序,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周扬瞪着眼睛,口剧烈起伏。
但最后还是坐下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会议桌上,把那份信用报告照得发白。
林晚盯着那份报告。
盯着那些数字。
盯着“逾期”两个字。
她想起那晚,周扬在阳台打电话。
“……再宽限几天……下个月肯定还……”
“……她有房子……值好几百万呢……”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协议,”她说,“我签。”
陈默看了她一眼。
“好。”他说。
苏晴把笔递过来。
林晚接过笔,手在抖。
她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
像小学生。
签完,她把笔扔在桌上。
“房子贷款我自己还。”她说,“那两万多块钱,我也会还你。”
陈默没说话。
他也在协议上签了字。
字迹工整,有力。
像他这个人。
“好了。”苏晴收起两份协议,“我会尽快安排去民政局办理手续。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会议结束了。
林晚站起来,腿有点软。
周扬扶住她。
“晚晚……”
她甩开他的手。
“我自己能走。”
她拎起包,往外走。
脚步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周扬瞪了陈默一眼,追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苏晴。
苏晴看着陈默。
“你刚才最后那句话,”她说,“有点多余。”
“哪句?”
“保护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就是……没忍住。”
苏晴叹了口气。
“心软了?”
“不是。”陈默摇头,“就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被一个烂人骗。
被自己的任性毁了婚姻。
不可怜吗?
苏晴没说话。
她整理好文件,站起身。
“走吧。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陈默说,“我回单位。”
“陈默。”
“嗯?”
“你真的……放下了?”
陈默看着窗外。
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放不下也得放。”他说,“沙子进眼,总要揉出来。疼就疼吧,总比瞎了强。”
苏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变得更坚硬。
也更……孤独。
“走吧。”她说,“我送你下楼。”
两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电梯下行。
一楼到了。
陈默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
阳光晒在脸上,暖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
给许静发了条消息。
“茶很好喝。谢谢。”
许静秒回:“陈老师你喜欢就好~明天还要吗?我给你泡~”
后面跟了个转圈圈的小猫。
陈默看着那个表情。
嘴角弯了弯。
“好。”他回。
然后,他收起手机。
走进阳光里。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