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脸上,生疼。
陈默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水。他走出小区大门时,保安亭的灯亮着,老张正低头看手机,刷短视频的声音开得老大,嘻嘻哈哈的笑声漏出来。
没人抬头看他。
挺好。
街上的路灯被雨雾裹着,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车很少,偶尔一辆驶过,轮胎轧过积水,哗啦一声,溅起老高的水花。
陈默没躲。
水溅到他裤腿上,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他继续往前走。
去哪?
不知道。
先走着吧。
右手在裤兜里,握着手机。金属外壳冰凉,但录像那个地方,好像还有点烫。他拇指摩挲着锁屏键,一下,又一下。
刚才那三十秒,存在相册里了。
最新的一条。
他还没点开看。不用看,画面已经刻在脑子里了。真丝裙子,滑下来的肩带,周扬的手,还有林晚……林晚闭着眼迎合的样子。
啧。
陈默扯了扯嘴角。
想笑,没笑出来。
雨更大了。风斜着刮过来,雨点打在身上,跟小石子似的。他身上的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着后背,又凉又重。
前面有个便利店。
24小时营业的那种,玻璃门上贴着“关东煮热销”的红色贴纸,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陈默推门进去。
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闻声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大概觉得,这种天气湿漉漉闯进来的,不是醉鬼就是倒霉蛋。
陈默确实是倒霉蛋。
他走到最里面的靠窗座位,拉开塑料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窗外,雨幕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掏出手机,屏幕沾了水,指纹解锁失败两次。第三次才成功。
主屏幕上,还是那张合照。
去年春天拍的,在植物园。林晚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很灿烂,他搂着她的肩,表情有点僵硬——他不太习惯拍照。
现在看,真讽刺。
陈默点开相册。
最新视频的缩略图,是沙发的一角,还有两截交叠的腿。他没点播放。长按,选择“加密”,扔进那个需要密码才能打开的文件夹里。
然后,他退出相册。
点开微信。
置顶聊天,备注是“晚晚”。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他发的:“培训明天结束,下午到家。想吃什么?我带。”
没回。
往上滑。
三天前,他发:“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没回。
五天前,他发:“妈寄了点腊肠,我放冰箱上层了。”
没回。
再往上。
一个星期前,林晚倒是主动发了一条。
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学校食堂的饭菜,角度很随意。下面跟着一行字:“今天食堂居然有糖醋排骨,可惜你不在。”
他当时在培训,正记笔记。看到消息,立刻回了:“等我回去给你做,比食堂的好吃。”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
小猪点头的动画,配字“好呀好呀”。
那是他们最近一次,像样的对话。
再往前翻,聊天记录越来越稀疏。从每天十几条,变成几条,变成一两条,变成他发好几条,她隔很久才回一个“嗯”或者表情包。
时间点,大概就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陈默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林晚生。他提前订了餐厅,买了花,还偷偷练了她最近老哼的那首歌,想吃完饭去KTV给她个惊喜。
结果她说,学校同事要给她庆生,已经约好了。
他问:“不能推了吗?我这边都安排好了。”
她说:“人家都定了,不好推。你自己吃吧。”
然后,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
带着一身酒气。
他问和谁喝的,她说就几个同事。问有谁,她报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周扬。
“小周挺有意思的,”她当时一边卸妆一边说,“特别会活跃气氛。”
陈默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想,自己是个傻子。
他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
有个加密的笔记,标题是“记录”。他点进去。
里面零零散散记着一些事。
大部分是琐碎的:林晚说想吃的店,她提过想要的礼物,她爸妈的生,她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该备什么药。
但往下翻,最近三个月,内容变了。
“4月15,晚十一点半回家,说和周扬等同事唱K。身上有烟味(她不抽烟)。”
“4月28,说学校组织青年教师培训,周末两天不回家。核实:培训名单无她。”
“5月12,母亲节,说和同事逛街给妈妈买礼物。晚上回来,礼物袋是某男装品牌(我爸这个牌子)。”
“5月20,发朋友圈九宫格,和同事聚餐照片。角落有周扬的手入镜,戴着她上周说‘好看’的那款运动手环。”
“6月3,凌晨一点才回。解释是同事失恋,陪喝酒。脖子上有红痕,说是蚊子咬的。六月,蚊子?”
一条条,一句句。
冷静得像在记实验数据。
陈默当时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好像也没什么心情。就是觉得,不对劲。得记下来。万一……万一有什么呢?
现在,“万一”成了“果然”。
他关掉备忘录。
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有几个搜索记录。
“如何查酒店开房记录”——法律风险太大,放弃。
“配偶出轨证据法律效力”——录音录像、微信记录、转账记录,都行。
“收费”——贵,且不合法。
最后还是靠自己。
陈默靠在塑料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点。路灯的光晕清晰了些,能看见雨丝斜斜地划过。
他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培训这几天没睡好。
看起来挺狼狈的。
但表情居然很平静。
平静得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想冲回去把周扬揍一顿的冲动。
就是空。
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凉透了。
也好。
空了,就不会疼了。
陈默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苏律师”的号码。
苏晴。
大学同学,毕业后进了律所,专打离婚官司。去年同学聚会还开玩笑说:“陈默,你这婚姻稳固得让我失业啊。”
现在,该让她就业了。
他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喂?”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女声,带着被吵醒的不悦,“谁啊?大半夜的……”
“苏晴,是我,陈默。”
那边顿了一下。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来了。
“陈默?”苏晴的声音清醒了不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陈默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我想咨询离婚的事。我这边……有些证据。”
苏晴沉默了几秒。
“你认真的?”
“嗯。”
“对方……”
“林晚。”陈默说,“她出轨了。我有录像。”
电话那头,苏晴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人在哪?”她问,“安全吗?”
“便利店。安全。”
“等我。”苏晴脆利落,“发定位给我。别乱跑,别做傻事。我半小时到。”
电话挂了。
陈默放下手机,盯着窗外。
雨还在下。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抬手,叫了一声:“麻烦,关东煮,最辣的那种。”
收银台的女孩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好,稍等。”
热气腾腾的杯子端过来时,陈默道了声谢。
他捧着纸杯,指尖感受到温度。
辣汤滚烫,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有点疼。
但疼得真实。
他慢慢吃着,一口,又一口。
窗玻璃上,雨水蜿蜒流下,把外面的世界分割成扭曲的色块。
陈默看着,忽然想起两年前,也是这么个雨夜。
他加班到深夜,林晚突然跑来公司楼下,没带伞,浑身湿透,手里却紧紧护着一个保温桶。
“怕你饿,”她笑着说,睫毛上挂着水珠,“炖了鸡汤。”
那碗鸡汤,真香啊。
香得他当时就想,这辈子就她了。
现在……
陈默低头,喝光了最后一口汤。
辣得他眼睛有点发涩。
他抬手揉了揉。
没事。
都过去了。
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
那个三十秒的视频,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
锁屏。
放回口袋。
苏晴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到了,门口黑色轿车。”
陈默站起身,椅子腿又刮出一声刺响。
收银台的女孩抬头看他。
他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没停。
但天边,好像有点微微发白了。
